Tuesday, January 8, 2013

FWD: 《罗伯特·索耶的科幻写作讲堂》


原文刊载于2007年《科幻世界》,终于收集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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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科幻写作讲堂 ·(一)开篇致胜
  科幻写作讲堂 ·(二)科幻创作的秘密武器
  科幻写作讲堂 ·(三)展示,而非告知
  科幻写作讲堂 ·(四)视角的选择
  科幻写作讲堂 ·(五)谈谈对话写法
  科幻写作讲堂 ·(六)海因莱因的科幻写作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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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写作讲堂 ·(一)开篇致胜
  主讲人:罗伯特·索耶(Robert Sawyer)/鄢 瑾 译
  
    嘘!吓着你了,对吗?但这一个词已经吸引你读第二个句子了饿。所以,虽然第一句只有一个字,但它也发挥了作用——它像一把钩子,把你带入了这篇文章中。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个了不起的开头。我的这篇文章讲的就是“开篇致胜”,它也是我的“科幻写作讲堂”的第一篇。
  
    最近,我认识的一位加拿大恐怖小说作家发表了一番颇为有趣的高论:他说渴望有一天能功成名就,这样就不必再为一个吊人胃口的开头而伤透脑筋了。他希望小说情节能够迂回展开,而读者仅凭作者的大名就相信——这部小说值得花时间一读。
  
    但实际上即使是文坛大腕都在苦苦追求“开篇致胜”。看看罗伯特森·戴维斯吧,他在《谋杀和行走的灵魂》里是这样开头的:“当斯尼弗从枪套里抽出暗藏的凶器将我击倒在地,让我无法动弹时,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惊讶过!”
  
    创作短篇小说,你真的得从第一个句子就攫住读者的心。如果是一部长篇,你倒有可能奢侈地用上整整一段话来引诱读者上钩。但无论创作哪种小说,主要的开篇方法只有以下四种:
  
    第一种,引人遐思的场景描述。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方法最难,因为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不过如果你描写出色,读者就会忍不住接着读下去。“港口的天空飘满雪花,就像一台接受不到信号的电视机的屏幕。”(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夜色中的哈利法克斯港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在六月,麦克唐纳德大桥经常挤满了爱侣和游人。”(斯比德·鲁宾逊的《记忆杀手》)请注意这两个例子的共同之处:遣词造句都妙极了。如果你打算用静物描述法开头,就得用意象和诗意让人眼花缭乱才行。
  
    第二种,一开始就引入一个能引起读者兴趣的角色。“斯隆太太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但当她用这只手在厨房的台面上敲击时,第四和第五根残指上磨得发亮的小骨头桩子就像指甲一般敲得台面咔咔作响。”(大卫·尼克尔的《斯隆家的男人们》)“我是罗宾奈特·布劳海德,尽管这个名字女里女气,但我是个爷儿们。”(弗雷德里克·波尔的《门》)读到这些语句,读者马上就会被吊起胃口,想进一步了解斯隆太太和罗宾奈特,就此一路读下去。
  
    第三种,也是最难处理的一种,是在小说开头引用一则新闻摘要,或者一则日记,再不然就用上一些与小说主题不相关的材料。这种方法可以起到非常好的效果: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魔女嘉莉》和杰弗·里斯的恐怖小说《恶夜狂魔》就是用的这种方法开篇。但要注意使用这个技巧:你可能会认为,读者看了这个开头就会觉得下面的故事肯定不同凡响,他们就会原谅你在开篇的其他部分拖拖拉拉,但《魔女嘉莉》很快进入了著名的体育课后的沐浴那一幕,《恶夜狂魔》也很快就提到了第一个吸血鬼谋杀犯。实际上,这类开头只是把你无法回避的工作推迟了一步——无论一开始是引用了新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接下来你还得从其他三项经典的叙述技巧里选择一项来吸引读者。
  
    第四种,同时也是使用最广的一种方法,是从一件发生了一半的事情写起。有时一句话就能起到作用:“因为他觉得带着一个孩子穿越国境进入加拿大肯定会出问题,所以他开着车一路往南,每次碰到城市都只从城外绕开,尽挑无名的高速公路——这些公路就像是一个个独立的王国。”(皮特·史特劳勃的《鬼故事》)一切解释可以稍后再做——现在只要勾起悬念就成,需要让读者知道的就是有人在逃跑。但马上他们就会问:谁在逃?他从哪里来的?那个孩子是他自己的,还是他绑架的?为了知道答案,他们就会一直读下去。再举一个例子:“德拉肯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弯曲了一下。在这个东西的黄眼睛里,我可以读出一种渴望——那些手指要么想握住一件武器,要么想掐住我的脖子。”(巴里·B·郎耶获雨果奖的小说《第五惑星》)读到这里,我们肯定想探究其详,并找出答案:德拉肯究竟是什么?作者笔下的生死较量将如何收场?
  
    这种拦腰开篇法还可稍微做变化——通过对话展开一个故事。“艾迪想见你。” “他想干什么?”尼塔问,“还想揍我一次?”(查尔斯·德·林特的小说《在一个女人的灵魂中》)人们总是热衷于倾听别人精彩的对话,只要你安排小说中的角色一直讲些有趣的事,你就可以轻松地诱导读者接着读下去。
  
    但是,如果你不打算按时间顺序把故事从头讲起,就要精心做出选择。我通常是从故事快结束的地方挑选一幕令人兴奋的场景,把它挪到开篇位置,然后再倒叙讲述小说的其他部分。我的小说《终极实验》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故事开头是一名女警察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里,而一直等到书里的故事进行了百分之九十,她受到致命创伤的那一幕才出现。
  
    无论选择哪一种方法,请一定三思而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在创作小说的时候都试着先写开头。这好像是个明智之举,但我还是建议待所有情节都安排好后,再创作出一个最精彩的开头。开头确实是小说最重要的元素,因为读者是否会读完整个故事,全要取决于它。
  
    后记:据索耶先生透露,在自己的所有小说中,他印象最深的一个开头就是《时代的终结》(End of an Era)的开篇,只有一句话——我父亲快要死了(My father is dying)。这本书出版时,索耶的现实生活中的父亲正值七十,身板硬朗、精神矍铄。父亲告诉索耶,在索耶已出版的数十本小说中,这是惟一一本他没有阅读过的,因为开篇第一句那几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而这竟是自己的儿子写出来的!索耶一直为此心怀歉意,但为了营造感情氛围,就只能牺牲最爱的父亲了……
  
  
  
  科幻写作讲堂 ·(二)科幻创作的秘密武器
  主讲人:罗伯特·索耶(Robert Sawyer)/郝景芳 译
  
    我承认,我的专业是文学。没错,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尽管我的小说涉及宇宙学、相对论、古生物学、遗传学,但实际上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再没上过一节理科课了。
  
    不过,嘿,在硬科幻作家里我可不是独一份。看看弗雷德里克·波尔,他的小说里有人工智能、黑洞和量子论,可他甚至连高中都没毕业。对了,还有斯坦利·罗宾逊,那个在“火星三部曲”里非常细致地描写我们相邻世界的地貌特征的家伙,他倒的确是“罗宾逊博士”,但这个博士却是——英国文学专业。
  
    那么,我们这些非科学家出身的科幻小说家该怎样与科学同步呢?当然,我不能代表所有人,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依赖的是六件秘密武器。
  
    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武器,就是《科学新闻:科学新闻周刊》(Science News: The Weekly Newsmagazine of Science)。这本刊物你在报摊上肯定是买不到的(有些图书馆会收录),我现在已经订阅十余年了,我的长篇小说和短篇故事里足有一半的科学内容得归功于它。
  
    《科学新闻》每周出版一次,每一期只有十六页——你可以在慢慢享用一顿午餐的过程中就将它全部读完。这是一本面向智慧型外行人的小册子,它刊登了各大刊物上的最新科学研究摘要,包括《自然》、《科学》、《细胞》、《美国科学院院报》、《物理评论快报》、《新英格兰医药杂志》,以及数百种其他刊物;此外,还刊登在加拿大和美国召开的所有主要科学大会上的报告,以及独具特色的各类原创文章,话题范围从夸克到温室效应,再到穴居人化石和垃圾DNA。若想与时俱进,再没有比这本刊物更好的资源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要会利用这些材料。很多年前,迈克尔·克莱顿和我都读到了《科学新闻》上的同一篇小文章,文中介绍了恐龙克隆技术的可能性——即利用被俘陷在琥珀中的蚊子胃里的恐龙血液克隆出恐龙。当时的我只说了句“巧妙”,就翻过了那一页;而克莱顿却从这个想法出发,挣了好几百万美元。)
  
    我的第二件武器——《时代》杂志。没错,就是《时代》!这本杂志每年都有几期科学题材的封面故事,买下来吧——它们可都是纯金!在其他任何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妙的对科学研究热点的入门介绍了。这本杂志曾介绍过如下内容:《爱情中的化学》、《恐龙的真相》、《生命如何诞生》、《遗传学:未来就是现在》、《人类如何起源》、《宇宙何时开端》,以及《寻找意识》。每一篇不仅提供了很多故事灵感[我的小说《移码》(Frameshift)很大程度上就要归功于我上面提到的某两篇文章],而且还提供了写作时所需要的所有相关专业背景和专业词汇。
  
    事实上,我发现杂志比书更好,因为我需要及时而有效率的信息,而这些杂志都能够给我提供,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三件秘密武器——Compu Serve信息服务中心(美国最大的商业在线信息服务机构)上面的杂志数据库(MDP)。
  
    MDP收录了超过两百本大众和专业性刊物。在众多读物中,对科幻作家有明显效用的有《天文学》、《原子能科学家公报》、《发现》、《全知》、《科技新时代》、《今日心理》、《科学美国人》、《天空和望远镜》,是的,还有历史悠久、内容经典的《科学新闻》与《时代》。
  
    前些年,当我写作小说《星丛》的时候,我需要了解“暗物质”——那种我们只了解其引力效应、占宇宙组成百分之九十的神秘而不可见物质。在一分钟之内,MDP便为我奉上了六十九篇相关文章的引述,范围从《经济学家》和《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这些新闻杂志里面的外行讨论,到《科学新闻》(这是当然)里面的二十一篇文章。之后,你可以选择去本地图书馆,在那里免费获得那些资料,也可以在MDP上付费把你感兴趣的内容全文下载。(很不幸,MDP在1999 年8月停止了服务,但我真的很怀念它。)
  
    我的第四件武器是做一只“沙发土豆”——当你看腻了你的电脑显示屏,那么就去看电视吧!“学习频道”(the Learning Channel)播出了很多套极其出色的科普系列片。
  
    我的第五件秘密武器是理查德·莫里斯。从没听说过他?好吧,他是个科普作家。他不像卡尔·萨根或大卫·铃木或史蒂芬·杰·古尔德那样出名,但他比他们三人加起来还要棒。他那些简洁易懂的作品,如《宇宙问题:星系晕》、《冷暗物质》、《时间的尽头》和《科学边界:从物理到形而上学》,这些题材足以让一个硬科幻作家支撑一二十年。
  
    此外,一旦这些书和杂志你全都读过了,而且看过了汤姆·塞莱克给你讲宇宙弦,那么最好就是和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聊聊。秘密武器之六就是:你要知道,很多科学家本身也是科幻迷。我还从来没遇到过向科学家求助而他们拒绝的情况。如果你自己一个科学家也不认识,那么就给你当地的大学、博物馆或科学中心的公共事务办公室打个电话吧,请他们帮你找到可以求助的人。
  
    当你的短篇或长篇小说完成之后,你可以去请教那些科学家,询问他们能否通读全文并检查其中的错误。在我请罗伯特·W·巴萨德博士(巴萨德喷气宇宙飞船的发明者)和戴尔·A·拉塞尔博士(加拿大自然博物馆恐龙馆馆长)帮我看一下我的小说《金羊毛》和《时代的终结》(关于恐龙)的时候,我之前其实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但是他们都立刻同意,并且给了我极为珍贵的反馈意见。当然,当你的故事或书籍最终面市时,千万记得给所有帮助过你的人送上一份免费的签名本。不过,这可不是一件秘密武器——这不过是一条黄金定律!
  
  
  
  科幻写作讲堂·(三)展示,而非告知
  主讲人:罗伯特·索耶(Robert Sawyer)/飞氘 译
  
    每个正在学习写作的人都听过这个规矩:去展示,而不是告知。不过,对于初学者来说,这一条似乎是最难掌握的。
  
    首先,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告知”是简单的说明,比如:玛丽是个老太太。而“展示”则要唤起读者的想象:玛丽颤巍巍地穿过房间,驼背的身体压在一根磨光的木杖上。木杖紧紧地攥在手里,那双手很粗糙了,肿胀的关节外面包着一层半透明的皮,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
  
    不管告知还是展示都传达了同样的信息:玛丽很老了。但前者说得简单,直截了当,而后者呢,绝不会把一件事直说出来,却又能让读者清楚明白地知道它要说些什么。
  
    为什么说展示更胜一筹?有两个原因:第一,展示能激发读者在头脑中生成画面。当评论家说一篇散文“生动活泼”、“引人入胜”或者“历历在目”时,他们的意思是,作者远远不止告诉了我们什么,而是成功地向我们展示了什么。
  
    第二,展示具有互动性和参与性,它会把读者带到故事里去,让读者自己去推测出事情的真相(比如说玛丽的年龄),而非被动地被作者告知。
  
    让我们来看一个更复杂的例子:
  
    辛格素以能够冲出官僚主义重围把事情办妥而闻名。
  
    显然,这个辛格是个能干的棒小伙子,可是读起来却给我们一种呆板的感觉。现在我们再来看看这个:
  
    乔看见屏幕上的警告,气得直摇头,望着皮尔斯说:“‘无权访问’!等我们有权访问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猛然间,办公室的滑门打开,辛格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给,头儿。”说着递给乔一块只读存储器上的芯片,“政府的记录已经彻底清空,现在你随时可以开工了。”
  
    乔的眉毛差点像一对火箭般从额头上蹿出去。眼看着辛格就这么消失在门后了,乔再看看皮尔斯,那家伙正靠在椅背上冲他龇牙一笑,“这就是辛格,无所不能,我们称之为神人。”
  
    在第一个版本中,作者在谈论一个抽象的辛格,而在第二个版本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展示的秘诀也正在于此:通过特定的行动描写来打动读者。比如,要描绘浪漫的一幕,不要告诉我们“约翰被萨拉深深吸引了”,而要让我们知道“当萨拉进屋的时候,约翰的心开始狂跳不止”。不用告诉我们你的角色心情好不好,你要让他们通过行动来展示出他们的内心。
  
    大家注意,在第二个版本中,辛格是由皮尔斯介绍给读者的。这是另一个技巧:让某个人物说说他对另一个人物的评价,这样你就可以很好地将评价者的和被评价者的性格同时展现出来了。
  
    可以说,通过人物的语言来展现会比直接告知更有效果。
  
    告知:阿列克斯很粗俗。
  
    展示:“我他娘的哪儿都不去!”阿列克斯说。
  
    同样,只要用得别太过分,适当修改一下角色的语言,可以更好地展示他们的地域或种族背景。
  
    告知:“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哪个飞船上有这么大个儿的引擎!”科斯罗夫用生硬的外国腔说。
  
    展示:“从来我没有见过有一个飞船上折磨特别大一个引擎!”科死罗夫说。
  
    在后一个版本里,词序是混乱的,“的”被遗漏了,“这么”变成了“折磨”,这些怪异之处让读者知道,科斯罗夫还没有掌握这门新的语言,他的名字更让人确信此人是个外国人。尽管你没有说明他从何而来,可读者却已经了然于胸。
  
    当然,这种技巧也别用得太过。艾德·麦可班恩①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但当他想表明一个人物的黑人身份时,就会连篇累牍地使用那种让人讨厌的阿莫斯安迪腔②。在他的一本侦探小说《侏儒怪》中有一个人物,对于当地警察的想法是这样的:“警嗯察们总啊说在(这)个,某人什么都没干,然后那个,他们奏(就)把在(这)个某人嗯给抓走了。”
  
    那么,有没有什么时候告知会比展示更好呢?有的。首先,如果你的故事中有些部分微不足道,你就不必挥毫泼墨,只让读者知道有那么一件事就行。比如,如果故事里的天气情况并不重要,那最好用“当时正在下雪”一笔带过。事实上,要是你把什么事都说得淋漓尽致,读者可能就怀疑你在凑字数了。
  
    其次,在写初稿时,尽量使用告知的方法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自己就是这样。你要在初稿中处理好事件的逻辑和发展,理清人物间的关系,这时候你要是过分雕琢你的描写,就可能会对宏观大局失去控制。下面举例说明:
  
    初稿:这是一间典型的蓝领公寓。
  
    定稿:她走进了卧室。屋里只有两个大书架,其中一个摆了不少保龄球比赛的奖杯,另一个则堆满了CD。咖啡桌上放着一本敞开的平装书,哈莱奎因公司③出版的浪漫小说。几本《国家调查》和《电视指南》压在一台老式电视机上,那东西看上去足有15年的历史了。
  
    我们会发现,一般来说,展示比告知需要更多的词语。在上面这个例子里,算上标点符号,初稿用了12个字,而定稿则用了112个字。不少初学写作的人一想到写长篇就会感到沮丧,其实只要掌握了展示的技巧,他们就会发现笔下的稿纸会飞速地厚重起来。
  
    当你为你的故事草拟大纲的时候,你也需要多用一些告知法。帕特里克·N·海登是TOR出版社的一个资深编辑,他说他收到过的最好的故事大纲是这样子的: “接着,发生了一场激动人心的战役。”如果一个编辑买了你的书,他(她)就会充分信任你,相信你会把那寥寥几句要点写成一篇翔实生动、文采飞扬的华美乐章。
  
  
    最后,在你努力成为一个作家的过程中,默默展示自己的成绩,同样胜过大呼小叫地告知整个宇宙。不必告诉你的朋友和家人你是多么想成为一个作家,不如用你的行动向他们展示——你是一个在键盘上浇灌自己花园的园丁,你将一直这样写下去,写下去……
  
    ①畅销小说家,从他开始,警探成为推理小说里的破案英雄,因此开创并建立起“警探小说”的王朝。
    ②阿莫斯安迪:1929年的广播时事喜剧《阿莫斯安迪》,聘用了两位能讲非洲裔美国黑人土语的白人演员,他们学着黑人歌手的土腔,唱得怪声怪气,具有种族污辱色彩。
    ③加拿大(也是全球)最大的爱情小说出版商,在许多国家设有分公司。
  
  
  
  科幻写作讲堂·(四)视角的选择
  主讲人:罗伯特·索耶(Robert Sawyer)/黄倩 译
  
    新手们在创作短篇故事或长篇小说的时候,常为视角的选择发愁。实际上,这是个很容易解决的问题。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现代推理小说都采用同一种视角:限制性第三人称视角。
  
    第三人称(她怎样怎样/他如何如何)指的是,故事不是以第一人称(我怎样怎样),或那种让人厌烦的第二人称(你如何如何)来讲述的——这么说够简单吧。不过,限制性又是什么意思呢?限制性指的是,虽然对所有角色采用第三人称代词(他,她,它)来叙述,但在每个相对独立的场景中,则会根据某一特定角色来变换叙述语气。
  
    我们来看看下面这个例子。在这个例子中,视角没有被限制,而是一种“全知性第三人称视角”。在这种情况下,看不见的叙述者如同上帝一样全知全能,知道所有角色的内心世界。
  
    “你好,斯佩德小姐,我是皮埃尔·塔迪弗。”他意识到自己那不大好听的魁北克口音此刻听起来是多么刺耳,提醒他自己是个外来分子。片刻之后,斯佩德小姐才想起,她认识此人。
  
    本段的开头部分,我们仿佛就在皮埃尔的脑袋里一样——他意识到了自己不大好听的……但到了段尾,我们却从皮埃尔的脑袋里出来,进入另一个人物的脑袋里——斯佩德小姐才想起,她认识此人。
  
    下面我们用限制性第三人称视角重写此段(皮埃尔的视角)。
  
    “你好,斯佩德小姐,我是皮埃尔·塔迪弗。”他意识到自己那不大好听的魁北克口音此刻听起来是多么刺耳,提醒他自己是个外来分子。斯佩德小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时候,皮埃尔瞧见她的脸上闪过“我认出你了”的神色。
  
    看到差别了吗?我们这回可是在皮埃尔的脑袋里扎了根。皮埃尔除了通过斯佩德小姐眉目之间的神色来揣测她的内心活动(她的脸上闪过“我认出你了”的神色)以外,别无他法。
  
    把你的读者想象成一个小人儿吧,他钻进了某个人物的脑袋里。这时候他就能去看、去听、去触摸、去闻、去品位主人公正经历的一切,当然还能知道那个人的全部想法。不过,要是让他从一个角色的脑袋又飞进另一个的脑袋里,可是有点费劲;不仅如此,这么飞来飞去的,还会让人头晕目眩。瞧瞧这个:
  
    迈克冲琳娜笑了笑。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身姿曼妙,曲线有致。
  
    毋庸置疑,一个男人遭遇了一个美女,我们则以这个男人的视角来讲故事。不过要是变成这个样子呢:
  
    迈克冲琳娜笑了笑。他是个英俊的男人,身材标准,体格壮硕。
  
    嗯?怎么回事?我们突然从一个人的脑袋蹦进了另一个脑袋里边,这是种古怪的感觉,我们整个人都晕晕乎乎。我们不仅搞不清楚身在何方,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是谁了——我们该对谁产生认同呢?
  
    乍一看,全知性视角能让读者了解故事的方方面面,是一种不错的理想视角,可实际上,它最后会让读者觉得自己与所有人物都毫不相干。其实,规矩很简单:选中一个视角人物,然后在整个场景中都只通过他的视角来讲述。
  
    当然,通常我们也想知道点儿故事里其他人物的想法和感受,这可以通过描写来实现。为了表现某个非视角人物的疑虑和困惑,我们可以这样写:他挠了挠下巴。或者:她抬了抬眉毛。如果你真想让读者身临其境,也可以这样写:她抬了抬眉毛,一脸嘲讽。——一脸嘲讽是视角人物对她抬了抬眉毛的理解。为了表达人物的愤怒之情,我们可以这样写:他用力握紧双拳。或者:他的脸涨得通红。再或者:他提高了嗓门。很少有什么情绪是不能通过外在的点滴神色流露出来的,这和我之前说的“展示,而非告知”正好有所照应。
  
    在现实生活中,你也时常会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这通常是由于别人有意躲在面具后面,有所保留。如果你采用了全知性视角,而不是限制性视角,就不能切实有效地刻画这类人物。下面是一个限制性视角的例子:
  
    卡洛斯望了望温蒂,不知是否该继续下去。见她脸色铁青,像石头一样冰冷,他只好说:“对不起,”然后又补了一句,“非常对不起。”
  
    这样的限制性视角比全知性视角更能引起读者的兴趣。
  
    全知性视角:卡洛斯望了望温蒂,不知是否该继续下去。温蒂觉得他受的折磨够多了,打算原谅他了,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这时卡洛斯不安地说:“对不起,”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非常对不起。”
  
    在前一个例子中,我们感受到了卡洛斯的不安,也有点担心事情如何才会出现转机,而在后一个例子中,我们却没有这份挂虑。(如果你在悬念小说中坚持使用全知性视角,你的故事就完了。读者必须对各色嫌疑人的想法毫不知晓,否则谁是罪犯就一目了然了。)
  
    请注意,虽然我建议在每个特定场景中选定一个人物视角,但是当场景发生变化时,你还是可以自由地改变视角人物,可以在章节结束的地方改变,也可以在章节之间空一行后再改变。许多小说都是由几条独立的情节线索交织构成的,每条线索都有自己的视角人物。然而,当他们出现在同一场景里时该怎么办?那时你会选谁呢?
  
    大多数情况下,在某个特定场景中,谁是行动的核心,你就选择谁;不过也有些例外。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视角人物快要死了。
  
    我们来看看现代小说吧,很多现代小说实际上已成为了一种新闻报道式的东西,你所读到的故事不过是真实事件的记录,而作者需要做的,不过是采访被记录场景的每个目击者罢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如果你的主要人物会在一个场景里死去,那么接下来,我们的“新闻工作者”该如何继续记录有关死人的故事呢?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要死掉的是整个故事的视角人物,你最好还是换作他人的视角,然后看着那人死去。
  
    打破新闻式叙述模式的一个出色例子是电影《公民凯恩》。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部电影讲的就是新闻行业的故事。整部影片都围绕着查里斯·福斯特·凯恩临终遗言中的“玫瑰花蕾”展开,试图发现其寓意所在。然而,影片却清晰地表明,凯恩是一人孤独死去的,没有人亲自见证他说过那句话。因此,除非你是一个能同该片导演奥逊·威尔斯媲美的天才,否则就不要在你的小说中冒险采用这种“另类”叙述方式。
  
    有时候,除了主角之外,你还想再选个别的什么人物作为一两个场景的视角人物。没有人能真正知道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所以偶尔在某一场景中用配角的视角来描写,你会发觉效果极佳,这样一来,读者也能以他人的眼光来欣赏你笔下的英雄。在这方面,菲力浦·K·迪克的小说《高堡中的男人》是一个很好的范例。小说的主人公之一——爱德华·麦卡锡——极力说服商人罗伯特·奇尔丹购买他和同伴设计的珠宝。爱德华似乎很聪明,他一直处于主动地位,费尽心思要把珠宝卖出去,这几个场景都是以他的视角来讲述的。但到了他真正要兜售珠宝的那一幕,迪克又把我们丢进了商人的脑袋里,于是我们便能以新的视角看待爱德华·麦卡锡:
  
    他(麦卡锡)穿着一套不太时髦的衣服,说话时压低着嗓门。奇尔丹知道,他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他每隔一会儿就用眼角余光瞟我两下,看我是不是有一点儿兴趣。然而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所以说,要谨慎地选择每个场景的视角人物,然后在这个场景中紧紧抓住他,这样你就会发现,读者也被你紧紧抓住了。
  
  
  
  科幻写作讲堂·(五)谈谈对话写法
  主讲人:罗伯特·索耶(Robert Sawyer)/邹芳 译
  
    在文学创作中,从新手到大师,最艰难的莫过于写出令人信服的对话了。事实上,不论任何类型的文学作品,都鲜有甫一脱稿便很出彩的,作者总要对作品反复推敲和精心打磨。电影《低俗小说》、泰瑞·麦克米兰的小说《等待梦醒时分》、电视连续剧《所谓人生》,这些作品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究其原因,就在于其人物对话都十分真实可信。
  
    在许多新手的作品中,常可见到这样一类对话:
  
    “发生了什么事,乔?”
  
    “嗯,麦克,我刚刚正在街上走,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我问他:‘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他回答说:‘你欠我一百美金。’我说我没有,然后他就揍了我一顿。”
  
    再来看看现实生活中人们会怎样对话:
  
    “我的天,伙计,怎么了?”
  
    “嗯嗯,别提了,刚才我在街上走着走着,你猜怎么着,有个家伙朝我走来,我就问了一句:‘嗨,哥们儿,怎么啦?’他对我说——他说:‘你还欠我一百大洋。’我就说:‘你瞎掰呐,还在做梦吧哥们儿?’然后‘乓’的一声,我就躺在了人行道上。”
  
    看出区别了吗?在现实生活中,大部分人说话时会偶尔带上一些感叹词句(“我的天”),或是用上非常随意的称谓(他们会用“伙计、家伙”而非“先生”,用“ 大洋”而非“美金”),并且还会用上大量缩略词。我们还可以注意到,当描述一件过去发生的事情时,许多人会用上现在时而非过去时态(如“他对我说”,而不是“他曾经对我说”)。
  
    我们再看看第一个例句,当事人双方谈话时直呼其名。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绝少直接称呼正与之交谈的人的姓名:你知道和你聊天的人是谁,对方同样如此。
  
    在上面列举的第二个实际对话例子中,还有这几个特点:当向第三方转述与他人的谈话内容时,我们通常是直接引用他人的话语;对话中,我们总是乐意把场景“表演”出来,而不仅仅是描述(“然后‘乓’的一声,我就躺在人行道上了”)。无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表演”,词汇本身常常是无法传达我们所想表达的意思的 ——当然,当口角发生时,说话的人可能就站在人行道上;但是,这里用上“躺在人行道上”的意思是说他被打倒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上面两个例子哪个更好些呢?显而易见,第二个更有趣儿,更引人入胜;但是,第二个对话读起来也有些费神,因为逼真程度有点儿过了。“你瞎掰”这种说法在小说的对话中很少出现(通常仅仅表示说话的人没受过什么教育,尽管现实生活中几乎所有人都会那样说话)。另外说话时的断断续续(“嗯嗯 ”),以及无益的重复(“他对我说——他说”)应该被忽略。在短篇小说中,我可能会使用以上第二个例句的对话方式;但在长篇小说中,由于读者要坐下来一直读上数百页,我很可能采用如下折中的方式:
  
    “我的天啊,伙计,怎么了?”
  
    “刚才我在街上走着,有个家伙朝我走过来,我就问了一句:‘嗨,哥们儿,怎么啦?’他对我说:‘你欠我一百大洋。’我说:‘你做梦吧你。’然后‘乓’的一声,他揣了我的屁股一脚。”
  
    当然,你笔下的所有角色并非都要采用同样的方式讲话。最近,我读了一则故事,其中有好几十行的对话如下:
  
    “可互换的?”他说,“你说角色是可互换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句子中重复使用了“可互换的”这个词。很显然,这样的方法是用来表示疑惑——这种方法使用一两次会很有效果,但是同样的对话方式在一个故事里多次使用的话,就会让人觉得恼火了。而且每个独立的角色一定要用各有特色的讲话方式。有个诀窍,就是让一个角色,而且仅仅是这个角色大量使用一个或两个特定词。(在我的《终极试验》一书中,萨克尔这个角色最爱说“爽快”这个词,用它来形容定义明确的、精致的、吸引人的、复杂的事物。)
  
    脏话也很重要。特伦斯·M·格林规则:你用不着担心你的母亲如何评论你的作品。但需要再次重申的是,不是所有角色都用同样的方式咒骂,有些可能根本从来不咒骂。(在《终极试验》中,我有一个角色尽管讲话非常口语化,但他从来不咒骂。)
  
    如何处理那些母语不是英语的角色是非常有技巧的。无论说哪种语言,人们同样会用那种语言去思考。我们常常可以见到一个法国人这样说话:“某人这样做一定有很多理由。”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如果他的大脑是用英语思考的,他是不可能忽然冒出一个法语词的,这就好像一台正在运行FORTRAN语言的计算机,不会突然为了一个单独指令转换到BASIC语言一样。反之,如果你想提醒读者注意这个角色的母语,就可以让这个角色偶尔用母语嘀咕或者思考。
  
    想要了解人们真实的说话方式,最好的办法是用录音机录下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对话场景,然后逐词抄录下来(如果你找不到让你这么做的对象,那就去录下电视里的脱口秀节目,然后抄录下来)。你会惊奇地发现,没有了肢体语言的对话,大部分读着都似乎是在胡言乱语。
  
    写完后,用大声朗读的方式来检测你的小说中的对话。如果听上去不大自然,很可能那就不是恰如其分的对话。继续对其进行修改,直到你能很轻松自然地念出那些对话。(当然,这些听上去好像都是陈词滥调——但请牢记:尽管在你的叙述中,你想要避免通俗的词句,但是,人们在日常讲话中却总是使用这些词句的。)
  
    应该让小说中的讲话人的标识尽早出现,没有比读了半天不知道是谁在讲话更让人郁闷的事情了。你应该在第一个对话句子开始后就插入说话人的标识:“你知道吗?”胡安说道,“如此湛蓝的天空,总会勾起我对墨西哥的童年时光的回忆。”当有交替对话的时候,你至少要保证每五六个交替对话之后就明确讲话人;否则,读者很容易就读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云了。
  
    此外,很多现实生活中的对话都是没有结尾的。当对话被打断或者因外部原因嘎然而止的时候,就用破折号(两个连字符)结束对话;当他或者她还没有完全表达想法就慢慢弱化了,就用省略号(六个小黑点)来结束对话。现实对话中,也可能出现多个用法同时使用的情况:“我们去多伦多——嗨,伙计,我恨这个城市——然后发现……”
  
    赋予你笔下的角色与实际情况相符的讲话方式吧,你会发现读者都在谈论——他们都对你的作品赞许有加。
  
  
  
  科幻写作讲堂·(六)海因莱因的科幻写作法则
  主讲人:罗伯特·索耶(Robert Sawyer)/飞氘 译
  
     海因莱因提出过五条科幻写作法则,他说过,他不怕把这些法宝告诉别人,哪怕它们会教人们如何去抢他的饭碗——因为他知道,几乎没有人会遵循这些法则。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确实如此:假设开始时有一百个人说他们想成为作家,那么每抬出一条法则,就只会有一半的人留下来,另外的一半人将无法坚持。
    下面,我将和大家分享这五条法则,之后还会加上我自己的第六条。
    
    法则1:必须动笔
    
    听起来简直可笑是吧?可是这却是很难做到的一条。你不能只是嚷嚷着要成为一个作家,你也不能仅仅只上一些写作课,或者只是研究一点点写作方法,或者就做些白日梦,幻想有一天动笔写下你的大作。成为一个作家的唯一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搁在电脑前,开始写作……
    你们谁敢抱怨说自己没时间写作?对于真正的作家来说,要是没有别的办法弄到时间,就只好去“买”一些了。看看加拿大多伦多的特伦斯·M·格林吧,他是一名高中英语老师,他的第三本书《灰地暗影》(Shadow of Ashland)就刚刚由著名的出版公司Tor出版。每隔四年,特伦斯就会离开讲台,然后用一年的时间来专心创作,其间毫无薪水可领。我认识的大多数作家都曾为了他们的艺术事业做出过类似的牺牲。
    我们最初那一百个雄心勃勃、说是要成为作家的朋友里,有一半将是永远都不会提笔写任何东西的。现在,我们还剩下五十个……
    
    法则2:开了头,就得写完
    
    如果不把一篇东西从头到尾弄上一遍,你就学不会写作。没错,你历尽艰辛写出来的头几页也许不怎么样,你可能想把它们丢进废纸篓里——但是别扔,逼着自己写下去,直到把它写完。一旦有了一个完整的草稿,就是说,有开头,有中间部分,有结尾,你会惊讶地发现,很容易看出哪部分是成功的,哪部分是失败的。除非自己亲自动手写出一篇完整的东西来,否则你永远都掌握不了诸多情节、悬念以及人物性格发展这一类要素的写作技巧。
    于此相关的一点是:如果你是某个作家研讨会中的一员,每次千万别让其他人一章一章地来评论你的小说。随便从书中挑出一章,谁都无法就此对整本书做出恰当的评价,而你也只能得到毫无意义的建议:
    “这部分看起来和主题无关……”
    “不,不是的,实际上,从这里开始,之后的一百页都至关重要……”
    在剩下的这五十位潜在的作家中,有一半永远都写不出一个完整的东西,剩下的二十五位选手还有胜出的希望……
    
    法则3:控制改稿的冲动,除非编辑发话
    
    正是这一条,让海因莱因在文学创作老师那里惹了麻烦。关于这条法则,更恰当的表述也许应该是这样:不要没完没了地修改你的故事。反复修改、字斟句酌、精雕细磨……这些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有句古谚说得好:故事的精妙永无止境,随他去吧。所以,让你的故事“随他去吧”。
    每改一次,故事就变一个样子;如果在某个时候,你发现自己再改下去,故事就会回到之前的某个样子的话,这意味着,面包该出炉了。
    而且,有一点海因莱因是对的(尽管许多初学者不信):如果你的故事接近出版标准,编辑就会告诉你怎么修改才更好卖。一些小型杂志会详细地给出他们的修改意见,不过你也一样会从诸如《类似》、《阿西莫夫科幻小说》以及《幻想与科幻小说》那里收到编辑的修改建议的。
    现在,我们这二十五位作者李,有十二个会没完没了地雕琢他们的作品,因此他们已经出局了;另外有十二个终于宣布写完了一篇东西;而第二十五位,则被我们的法则劈成两半,正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双腿,不知该往哪边迈……
    
    法则4:必须把稿子推向市场
    
    对初学者来说,这是最困难的一条。你可不能单方面宣布自己就是个“专业作家”了,出钱买你文字的人更有资格来给你封这个头衔。在把作品呈献给编辑之前,你可以一直幻想自己像《斐奥纳瓦织锦》三部曲的作者盖伊·凯佛列·凯伊或者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那样出色。但同时,你不得不正视现实,看一下你的幻想是否经得起检验——而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认识加拿大的一个很有抱负的作者,他写完一个故事之后,常在两年后才寄出去。他说他没有美国邮票可以贴在回邮信封上。实际上,他认识不少经常去美国的人,他们都能为他捎回些美国邮票;实际上,他还完全可以开车穿过边境,自己去买几张邮票回来;实际上,也并不需要什么美国邮票,用国际回信券就可以了,这些在大型邮局就可以买到。(而且住在多伦多的人可以在阿德莱德南大街260号的多伦多第一邮政局买到真正的美国邮票。)
    不,他缺乏的并非邮票,而是勇气!他没有胆量去弄清楚自己的文章究竟能否卖出去。
    别像个胆小鬼一样,把你的故事寄出去吧!
    在余下的十二个作者里,有一半的人将不会鼓足勇气去投稿,现在只剩下六个了……
    
    法则5:不停地投寄,直到卖掉
    
    无需怀疑,稿子总有被拒绝的时候。几乎可以肯定地说,第一次投稿总会被拒绝,但不要就此退却。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被拒绝过142次了。而我认识的每一个职业作家都有一大堆的退稿信。(艾多·梵·贝尔根是加拿大一位多产的恐怖小说家,他曾在一次科幻大会上做过一次著名的演讲,题目就是《退稿孕育兴旺》,并当众朗读了这些年来收到的部分退稿信。)
    如果你觉得退稿信力的建议不错,就把故事修改一下,然后再寄回去。如果觉得那些建议不好,那就简单了:把它丢进信封里,换个地址,寄给另一家。总而言之,坚持到底。我个人的最高纪录是:一个故事投了18次才卖掉,但它最终还是找到了理想的归宿。(过了一阵子,我又把它卖给了一个文选集,可见一个故事卖掉一次之后,就可以为我们开拓一个全新的市场。)
    如果你的故事被退回来,当天就把它转寄别处吧。
    和之前一样,剩下的六个人里,有三个在稿子第一次被拒绝后极度沮丧,然后放弃写作,永远不再提笔了;不过,还有三个在坚持着……
    
    法则6:写点别的
    
    最后这一条是我自己的法则。我见过相当多的初学者长年累月地在一则故事或某篇小说上狠下功夫。一旦完成某个作品,就开始写新的东西吧。在把处女作寄出去后,不要苦等着音信儿,继续干活吧,启动下一个写作计划。(同样的,如果你发现目前的写作遇到了困难,自己陷入了创作瓶颈,那就写点新东西吧——一个真正的作家总是可以写点什么的。)你得创作出一箩筐的作品,这样才算得上一个专业的作家。
  
  
  ————感谢lovemurder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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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ugust 28, 2012

Stephen Wolfram


2011年10月的iPhone 4S发布会上,苹果副总裁Scott Forstall长按Home键,对着那个泛着紫色光晕的话筒问道:

“离圣诞节还有几天?”

“让我查查,稍等……”

Scott 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82 天,也就是两个月零21天,也就是11周零 5 天……”神奇的智能助手 Siri 就此横空出世,名闻天下。而大部分人并不知道,Siri许多答案都来自 Wolfram|Alpha这 个智能搜索引擎。

Stephen Wolfram 是它的创造者,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科学家。

“新”科学家Stephen Wolfram


时间:2005年10月25日

地点:哈佛大学

这里是创业学校,所以我觉得,应该跟你们讲一点我开公司的事情。
小时候,我从没想过开公司,我想成为一个物理学家。
这方面,我进展得很快,15岁就能发表论文了。

Stephen Wolfram自述
  ----在Y Combinator创业学校的演讲



1980年代中期,Wolfram 从早期的高能物理研究领域转向了用计算机探索复杂性科学的研究,正是在那个时期,他发表了多篇有关一维细胞自动机理论的论文,而奠定了他在该领域的权威位置。然而,正当他的学术生涯蒸蒸日上的时候,Wolfram 毅然辞去了他在伊利诺伊斯大学的教职,原因是当时的大学体制很难专门拨经费支持他在细胞自动机这个“怪异”的领域中的研究。

虽然 Wolfram 放弃了他辉煌的学术生涯,却开辟了另一片崭新的天空。他于 1986 年亲手创办了以他自己命名的Wolfram Research公司,开始开发著名的数学软件Mathematica,并凭借着该软件的商业成功而成为亿万富翁。然而,就在他商业刚刚成功的时候,他却毅然再次走进了书房,在计算机前摆弄起了计算机程序,因为细胞自动机、复杂性科学对于他来说太诱人了!

就这样,在1991年第二版 Mathematica 面世的时候,他躲进了书房开始了长达10多年的写作。终于,2002年5月,A New Kind of Science 面世了。这本洋洋洒洒的厚达1000多页的大部头创造了多项奇迹:整本书很少看见数学公式,而全部用图形进行科学推理甚至证明;全书分成正文和批注两部分,而批注却占据了1/3的空间;整本书没有参考文献,所有的历史相关工作介绍都放到了批注中;书中提出了很多大胆的猜想,如: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世界等等。Wolfram的过火挑衅行为惹毛了美国学术界。然而,这并不影响该书的流行,甚至一跃成为当年亚马逊网站的销量排行首位。

释放比特自由——Wolfram的“一种新科学”介绍


Stephen Wolfram 是一个天才,关于数据的一切,很少有人比他更精通,毕竟他是 Mathematica 以及 Wolfram|Alpha 的发明者。最近,他利用了数据制作了一份个人生平总结

Stephen Wolfram:以数据诠释人生

Friday, June 22, 2012

演化: p111, ch5, 生命樹向下扎根,從生命之黎明到微生物時代


1812 年,拿破崙召集了超過 50 萬法國士兵,向東橫越波蘭進攻俄國。

俄軍一路向後撤退,不跟法軍正面交戰。拿破崙一彈未發就拿下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法軍進駐該城時,已經有 6 萬士兵死於斑疹傷寒。

俄軍還是繼續往後撤退,法軍所到之處一片焦土~缺少糧食、傷寒肆虐、、

拿破崙把疲弱生病的士兵留在臨時搭建的醫院,繼續往前推進。等到這位法國皇帝抵達莫斯科,早已人去城空。俄軍撤退前,把 2/3 的建築都燒光。

拿破崙知道自己必須在冬天來臨之前離開俄國,否則將全軍覆沒。

法軍沿著入侵的路線撤離,只靠馬肉和雪水維生。經過之前搭建的臨時醫院,外面走廊早已堆滿了死掉的法國士兵屍體。法軍只好拋棄病患,苟延殘喘地撤離。

大軍很快就潰散成小股士兵,各自掙扎回國。這些士兵所經過的村莊,都引起瘟疫。村民因此都心存恐慌,拒絕收留疲累飢餓的法國士兵。

最後,順利回家的士兵只剩 3 萬人,超過九成的法軍慘死異鄉。拿破崙遭受戰爭失利的打擊,他的帝國也跟著快速瓦解。



每次讀到沙皇時代的俄國,都會想到這首 Disco 舞曲。

Thursday, June 14, 2012

firefox with tor / socks

洋蔥網路 可以用來翻牆、隱藏自己的 IP、、基本上用來搭配:瀏覽器、IM、、這些懂得使用 SOCKS 協議的客戶端軟件。

目前測試過的瀏覽器:opera 沒問題,但是 opera 傻傻地不會用 socks 去 query DNS,讓 DNS 的管理員有機會追蹤網路使用紀錄。

firefox 可以在 about:config 設定
 network.proxy.socks = "127.0.0.1"  
 network.proxy.socks_port = 9050  
 network.proxy.socks_remote_dns = true  

想要同時開啟兩個不同的 firefox sessions 一個正常使用,另一個利用 Tor/Socks... 先使用firefox 的 ProfileManager 創造 default 之外的 tor profile

firefox -ProfileManager

在命令行:
firefox -P tor -no-remote

可以在兩個不同的 firefox session 打開 tor 檢查 確認是否已經透過 Tor 洋蔥網路瀏覽?

BTW, 我不會笨到想用 Tor 去打開需要輸入個人帳密的網站,Tor 的出口節點是有可能搞鬼的!

进入Tor网络后,加密信息在路由器间传递,最后到达“出口節點”(exit node),明文数据从这个节点直接发往原来的目的地。对于目的主机而言,是从“出口節點”发来信息。要注意的是明文資訊即使在 Tor網路中是加密的,離開 Tor後仍然是明文的。Wikileaks 創始人便聲稱其公開的某些檔案是截獲於 Tor的出口節點

使用網路要真正的安全、隱密、、是很需要知識的。

Tuesday, June 12, 2012

Fortunante son


昨天晚上很給力地消化了 300 份人事簡歷。(還好今天停班,可以沒有太大負罪感地睡它一早上!)

這麼多簡歷:有中年人如我者,想要轉業謀生,或者尋找人生的下一個(最後的?)舞台。也有離開職場好幾年的女人(猜:小孩已經上小學)。當然~更多的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在就業市場奮勇前進。

前幾天,台灣媒體一直炒作今年中國大陸的高考有 915萬考生,粗估 40% 錄取率,每年就是將近 400 萬高級人力投入就業市場,台灣的小底迪小美眉有沒有感受到未來的生存競爭壓力?



別以為是杞人憂天,還有更可怕的:工作输给机器人以后……

Thomas Friedman ~在今年一月份的一篇专栏中说,Average is Over,普通已经没戏了。在人工智能的代,那些拥有普通的技能,做着普通的工作,拿着普通的工资,过着普通的生活的普通人,必将被自动化淘汰 — 就算人工智能还不能淘汰你,中国工人也会淘汰你。


大的商业官司,往往需要雇佣一整个团队的律师去分析有时候高达上百万份相关文件,花费上百万美元。而2011年纽约时报报道,现在这些事情都可以让一个叫做Blackstone Discovery的软件去做,它使得一个律师可以完成以前500个律师的工作,而且对比表明人类律师的准确率只有它的60%。


像我這樣用人類原始腦力去消化一大缸的履歷,也會走入末路,未來應該會有更聰明的程式幫企業做人才配對。希望到那時候,我已經退休,安養天年了!(咖啡ing..)

Sunday, May 20, 2012

#3 The Strange Theory of Light and Matter / Richard Feynman


Part 3 - 電子和它們的相互作用

... 物理學中我們了解得最好的部份,即光和電子的相互作用。熟悉的大部分現象~如全部化學和生物學的現象~都涉及光和電子的相互作用。量子電動力學這個理論能將所有現象(除引力現象、核現象之外)囊括其中。

... 即便對最簡單的現象,如:光在玻璃上的部份反射,我們也沒有一套令人滿意的機制可以描述。我們也無法預測某一特定的光子是穿透玻璃?還是自玻璃表面反射?我們所能做好的事情就是:計算某一特定事件發生的機率~對於剛剛的粒子,就是預測光是否被反射?(當光垂直向下照射到玻璃的單表面,被反射的機會是 4%,當光以更傾斜的角度照射玻璃,反射的可能性就會增加。)

我們在處理一般情況的機率問題,有一套"合成規則"(rules of composition)
:1) 若某事件可以從各種可能的方式發生,我們把所有不同方式的機率加起來
:2) 如果這事件是以一系列的相繼步驟出現~或者,依賴獨立併發的幾個子事件~我們將個別步驟(或子事件)的機率相乘

在量子物理這個奇異而美妙的世界中,計算機率的方法是將箭頭的長度平方... 對自然現象的這種分析~其背後沒有"輪子與齒輪":如果想理解自然界,你只能採用這個方法。

(接下來講 雙狹縫實驗 ~ 理查德·費曼有一句他很喜歡的名言:仔細地思考雙縫實驗的意義,我們就能夠一點一滴的了解整個量子力學。透過雙縫實驗,我們可以明瞭量子世界的真諦。 )


Part 1 The Strange Theory of Light and Matter / Richard Feynman

#2 of The Strange Theory of Light and Matter / Richard Feynman


Part 2 - 光子:光的粒子

這是關於量子電動力學系列講座的第二講。顯然諸位上次都不在座(因為上次我告訴大家,他們別打算聽懂任何東西),所以我先把第一講的內容簡要地總結一下。(猜:第二講的聽眾人數比第一講多,費曼開玩笑說:啥?上次講的東西,居然沒把人嚇光?)

第一講我們講的是光。光的第一個重要特點,它看起來是粒子:如果我們用非常微弱的單色光(只有一種顏色的光)打到探測器上,那麼當光越來越弱時,探測器作響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但每次作響的聲響大小不變。(想:如果光只是波動,弱光只是振幅的減弱,探測器應該聽到變弱且持續的聲響,而不是一樣大聲但間歇次數降低的聲響。)

上一講討論光的另一個重要特性是:單色光的部份反射。打到玻璃單一表面的光子有 4% 被反射回來。這點已經是個艱深的奧秘了,因為不可能預測哪個光子反射回來,哪個光子穿透過去。在加上第二個表面後,結果更是奇怪,兩個表面的部份反射並非期望的 8%,而是可以高達 16%,或者完全沒有(反射)~究竟結果如何,則取決於玻璃的厚度(註:兩個表面之間的距離)

兩表面部份反射的奇怪現象,在強光的情況,可以利用波動理論來解釋;但波動理論不能解釋~在光越來越微弱的狀況,探測器發出的~搭、搭、、聲總是一樣的響。量子電動力學"解決"了這個「波粒二象性」的問題,它的說法是,光是由粒子組成的(正如牛頓原來的設想一樣),但巨大的科學進步的代價~物理學被迫向後撤退,撤退到它只能計算的只是一個光子打中探測器的機率~這個地步,而無法給出一個很好的模型來說明:實際發生的到底是什麼?



我們現在比較仔細地研究一下這一小束光:把光源放在 S,光電倍增管在 P,S 與 P 之間安放一對屏障,以防光路太散(圖 33)。我們把第二個光電倍增管放在 P 下方的 Q,為了簡單起見,再次假設:光只沿著成一角度的兩段直線所構成的路徑從 S 到達 Q。好!我們看會怎樣呢?在兩屏障之間的距離大得足以容納多條彼此靠近的到達 P 路徑和到達 Q 的路徑時,到達 P 的路徑箭頭相加是彼此增長的(因為所有到 P 路徑都需要幾乎相同的時間),而到達 Q 路徑的箭頭卻都彼此相消(因為這些路徑所需的時間大不相同)。所以,Q 點的光電倍增管就不會作響。

但是,讓我們把兩個屏障推得彼此靠近,當接近到某一個程度時,Q 的探測器開始作響!在兩屏障間的空隙小到幾乎合攏,因而只有很少幾條緊鄰的路徑可以通過時,到 Q 的那些箭頭也彼此相長了,因為它們所需時間也幾乎沒有差別(圖 34)。當然,P、Q兩處的最終箭頭都是很小的,所以無論到 P 還是到 Q 都沒有多少光能通過這個小孔,而 Q 探測器作響的次數幾乎和 P 一樣多!所以,當試圖把光路壓得極窄以確定光只走一條直線時,光會因為壓得太窄而拒絕合作,並開始散射開來。



[3] 這是「測不準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 的一個例子:關於光在兩屏障間走哪條路?和此後走哪條路?這兩個知識之間有一種"互補"關係 ~ 想要精確地知道是不可能的!我願意把測不準原理放在它的歷史地位上來考察:在量子物理的革命性思想剛剛提出的時候,人們還力求借用老觀念(如:光走直線)去理解一些現象。但到了一定的時候,老觀念開始不靈光了,於是出現了這樣的警告:事實上,"當___時,你的老觀念就一文不值了。" 如果放棄所有的老觀念,換成這個講座提到的~將單一事件的所有可能方式的箭頭都加起來 ~ 測不準原理就不再需要了。

Monday, April 23, 2012

司馬中原 路客與刀客 朝觀發家



朝觀發家

過了靈河,你就會在一片比攤開的巴掌還平坦的青沙地上,看見遠近知名的王家沙莊,人們提到它時,不叫它王家沙莊,都管它叫朝觀太爺家。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加農大伯講說過朝觀太爺的故事了,朝觀太爺究竟是王家沙莊的幾世祖?我也弄不清楚,傳說這莊子,就在他手上建起來的。

住在沙莊的朝觀太爺的子孫們,沒有一家不是富戶,單說田地,就有好幾百頃全姓王,照理說,這一族裡該出些讀書人,在前朝應科舉,好歹也替王姓宗祠前掙得一兩根旗桿。(*清制,有了相當功名的,才能豎旗桿。)說來也怪得很,王家這一族,沒人肯去爭那功名,他們幹的是一個世代相傳的行業,在鎮上設匾,開糧食行,再不然,就是養些牲口,當驢馱販子,走道販糧。

開糧行也不稀奇,稀奇的是王家做買賣一向不要賺錢,祇要賠本。你若不信,看看他們進糧和出糧的斗就曉得了,他們進糧的斗是小斗,一斗就是一斗,出糧的斗是大斗,一斗合一斗二升,進出的行價是一樣的,那就是說,每賣一斗糧,要倒貼兩升糧出去,地方上官稱王家糧行的斗叫王大斗。

故事就從這大斗上面引出來的。

當年的王朝觀,諢名就叫王大斗。

加農大伯說,那時王朝觀還是個十六七歲的窮小子,一年鬧大荒,父母都餓死了,他一個人流落到鎮上討乞,一個糧行老闆看著了,跟他說:

「你叫什麼名兒?」

「我叫王朝觀。」小乞兒說。

「嗨,」糧行老闆說:「年輕輕的小伙子,站著比人高,睡著比人長,腰圓胳膊粗的,什麼事情不好幹?偏要幹這沒出息的行當--沿街討飯來?」

「沒……沒辦法呀,老爹,」王朝觀說:「北地鬧大荒,我爹我娘全死了,我一個人,舉目無親,流落到這兒來,沒誰認得我,我也不認得誰,就想找份勞苦活兒幹幹,也沒人要我呀!」

「這樣的?!」糧行老闆說:「那你就甭討飯了,到我的糧行當個夥計去,記賬你不行,掌斗總行。」

於是乎,王朝觀就在這糧行裡當起掌斗的夥計來了。偏巧那年四鄉欠收成,糧食交易看好,行情也看漲,到鎮上來買糧延命的,都是些貧苦人。王朝觀糶糧給他們,全都糶了個圓頂兒的滿斗,算來每斗要多糶一升糧。

一日兩,兩日三的,四鄉的受惠人傳揚出去,都說這家糧行的斗大,全到這家來買糧了。

糧行老闆起先樂得哈哈笑,以為自己行裡生意好,一定有大錢可賺了,誰知把賬盤了又盤,生意越好,賠的錢越多,就惱火說:

「怪哉了?!怪哉了?!天下哪有這種事情?賬目核算過,明明白白的,沒錯一點兒,哪會有倒賠的道理?這……這它媽的真是有鬼!」

可是當他看到小夥計王朝觀是這樣糶糧時,他說:

「好呀,王朝觀,當初你沿門討飯,是我給你一碗飯吃的,你的良心哪去了?像你這樣糶糧,再糶下去,不但要賠斷了我的筋,只怕會把我的老婆兒女全糶出去呢!你忍心罷?」

「不不不。」王朝觀傻氣的說:「我媽當初跟我說:大秤買,小秤賣,閻王說你心腸壞,一旦死到陰曹府,秤勾兒勾你脊梁蓋!--四鄉收成差,人家都來買糧延命,您大方些,也是積德的事兒,論賠,也賠不了幾文錢,不是嗎?」

「你這傻鳥!」糧行老闆說:「積德也要看是怎麼積?像我這生意買賣人,由你這麼積德,只怕先餓死了自己!你走罷,我不用你了。」

「走就走,」王朝觀拍拍屁股說:「您供了我的飯,我替您積了德,誰也不欠誰的。」

離了這家糧行,王朝觀也到別家糧行去過,人家知道他有這個脾氣,誰也不肯用他,他只好憑力氣,替人打短工過日子。

打短工打了一兩年,省吃儉用的積了些錢,王朝觀就打算自己買匹驢子,到遠地販糧來賣,他別著小錢袋去六畜廟前的牲口市場,兜著圈子去看驢。

鎮上的牲口市場很大,半里寬長的一片平場子,一路上,都釘著拴牲口的角樁,拴著許多的牛羊驢馬和攪騷的騾子,也有些肥大的牲口,拴在樹蔭涼底下,一眼看過去,使人有些眼花撩亂的。

傻氣的王朝觀手插在懷裡,掂弄著那隻小錢袋,小錢袋裡的每枚錢,都被他數過幾十遍了,連整的帶零的,共合二兩五錢七分四厘銀子,他沒有買過驢子,也沒買過旁的牲口,壓根兒不知牲口的價錢,傻小子心裡這麼盤算著:我花二兩銀子買匹大青驢,五錢銀子買口袋什物,七分四厘當飯食錢,自己販不起糧食,也能替旁人代運,賺些腳力錢,日子久了,有了本錢,就能自己販糧了。

他一邊算著,一邊在人群裡走來走去的看牲口。

深秋的晴天,太陽光黃燦燦的,牲口市場上擁擠著各形各式的人,各形各式的牲口。牛在哞哞的吼著,羊在咩咩的叫著,騷騾子時刻不安份,踢得毛驢唔昂唔昂的喊苦。有些人袖口接著袖口,在談著神秘的手價,有些人倚在樹根打盹,把寬邊的大竹斗蓬罩在臉上,有些人歪著脖子,扳動牲口的唇蓋查看牙口,指指戳戳,一付內行的樣子,開行的為了佣金,嘴吐白沫兒圓說著交易,嚷報出牲口的好處來。

葉子烟噴香的烟霧在人頭頂上盤旋著……

傻小子王朝觀走到一棵大樹邊,楞楞的站住了,兩眼直直的看著一匹青驢。

「好牲口!」他誇讚說。

「算你有眼力,」驢的主人說:「你看看罷,看看是不要錢的。」他把王朝觀看了兩眼之後,說話就帶半分嘲謔的味道了。

不管橫看豎看,這渾身襤褸的窮小子,也不像是個買牲口的人,的確不像;他的那件白夾褂兒穿成灰的,灰長褲兒又穿成了黑的,渾身上下,打有七八個歪歪扭扭的大補釘、小補釘、方補釘、長補釘和圓補釘,每塊都是不同的顏色,腰上勒著的包頭巾,破了好幾個窟窿,像在老鼠窩裡撿出來的。

「好一匹牲口!」王朝觀沒理會那種嘲謔,他看牲口看呆了,口涎咧咧的半張著嘴。

「看看不要錢。」驢主人又說。

這回他聽見了,瞋了對方一眼說:

「何止是看?!我要買你這匹驢!--找開行的過來談價罷。」他一面說著,一面把懷裡的小鏈袋搖得叮噹響,表示他有錢,存心要來買驢的。

這一回,驢主人的笑容變得正經了,急忙跑去找了開行的來,那個開行的是個滿臉紅光,頂上冒油的大胖子,笑起來分不出哪是下巴,哪是頸子。

「喝,王大斗,你想來這兒買驢?!」開行的凸著肉聳聳的大肚皮,笑喊著傻小子王朝觀的諢名說:「你懂不懂得看牲口?--我要跟你說,這匹青驢,是今兒市上最好的一匹!算是叫你碰上了!」

「行家說的不錯。」驢主人說:「牠是鎮上酒坊公驢的種,河西董家油坊草驢生的第二胎,好種出好苗,要不是急等著錢用,你以為我捨得賣牠?人說:銅騾子,鐵驢,紙糊的馬,我這匹青驢該是純鋼打成的,兩頭見日,能走一百廿里長路。」

「還經得住像我這樣兩個胖子壓的。」開行的說。

「不。」驢主人說:「三個胖子,牠也照樣馱!」

「你看看牙口就知道,牠才兩歲,沒長得足!」開行的又說。

「就是沒長得足,牠也已高過了騾子,壯過了馬!」驢主人說。

王朝觀繞著那匹青驢,轉來轉去的看了兩個圈兒,那真是一匹使人羡慕的好牲口,軀幹高大,腰臀豐隆,兩耳敏活,兩眼有神,四隻蹄子像黑窰碗一樣,粗看上去簡直像是騾馬。

「我就是要買這樣的一匹驢!」他說:「不知道是什麼價錢?」

「天地良心一句話,」驢主人說:「這牲口值得十五兩銀子,我因為急等錢用,自願殺價,十二兩銀子,不能再少了!」

「不多不多,」開行的說:「還不到半匹馬的價錢,可是,牠卻當得馬使喚。王大斗,我說,這便宜可是讓你給撿著了!」

「我沒那多錢,」王朝觀說:「買賣牲口,有討價,有還價的,我得還還價。」

「瞧你的樣兒傻裡傻氣的,」開行的說:「說出話來,可比鬼還精靈,……我看這樣罷,我居中說個價錢,你也不吃虧,他也不上當,他再讓二兩,你出十兩整數,就把牲口給牽走。怎樣?」

王朝觀眨眨眼,還是那句老話:

「我沒那多錢!」

「嗨,」驢主人抓著後腦殼說:「你究竟要出個什麼樣的價錢?甭吞吞吐吐了,爽快點兒說出來,是多是少,咱們也好商量。」

王朝觀伸出兩個手指頭說:

「我出二兩銀子。」

「你是在開心逗趣罷?」驢主人說。

「二兩銀子,」王朝觀一本正經的說:「多了我就沒有錢了!」

「笑話,」驢主人氣得鬍梢兒直動說:「二兩銀子,還不夠買一條驢腿的呢!」

「老大爺,您甭動火,」王朝觀說:「我總算誠心誠意的出了價,賣不賣由您,驢沒賣成不打緊,您要是氣出病來,我可擔當不起。」

「你去罷,」驢主人說:「我沒精神跟你瞎拉扯,你去買你那二兩銀子的毛驢去罷。」

王朝觀並沒介意對方的搶白,轉臉就走開了;開行的胖子跟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

「大斗,我看你那二兩銀子,是買不著膘壯的牲口的,你不仿到那邊去轉轉,看看有適合的小驢駒兒沒有?買匹脫了奶的小驢駒兒,雖說一時不能用,勤加餵養牠,半年也就長大了。」

「敢情是,」王朝觀說:「我實在急著要買一匹驢呀!我這就去瞧瞧。」

他謝了開行的,走到牲口市場的另一個角落上來,這個角落上拴了好些毛驢和剛脫奶的驢駒兒,王朝觀看中了一匹,正待問價錢,開行的大胖子跟過來說:

「我勸你換匹小點兒的罷,王大斗,你要是祇肯出二兩銀子,你買不到這匹驢駒兒,這些大骨架的驢,一出娘胎,就比毛驢兒大,價錢也昂得多。」

「您多幫幫忙,」王朝觀說:「我祇有這點兒錢,還是打短工積賺來的,大骨架的牲口買不起,買匹毛驢兒總該夠了!」

「那得看是什麼樣的毛驢,」開行的說:「若想挑選好些兒的,少說也得五六兩銀子,你的錢不夠,還得回去再苦一兩年。」

「我買毛驢生的小駒兒總成!」王朝觀說。

「小哥兒,買駒兒不如買老驢可靠。」一個穿黑衫的漢子搭腔說:「你買了駒兒回去,白吃你半年的麩粉草料不幹活,那些錢只得加上算,先就划不來了,驢兒又嬌嫩,最易惹毛病,萬一生病死了,銀錢不是落了水?」

「老驢又有什麼好呢?」王朝觀歪著頭問說。

「嘿,好處可多了,」那人說:「就像我的那匹老黑驢罷,車也拉過,磨也推過,貨也運過,人也騎過,換上軟套索,牠還能耕田地呢!就憑牠學會了的這許多本事,真夠那些又頑又野的小駒兒學兩年的。」

王朝觀眨眨眼,心叫說動了。

「再說,老驢經驗足,幹起活來,不用人操心勞神,」那個人又說:「就像我那匹老黑驢罷,甭說跟牠說話牠聽得懂,丟個眼色給牠,牠一樣看得懂,牠比人更會認路,有一年,我要牠拉車去東村,跟牠一說,上車我就打盹,等車子不動一睜眼,牠停在東村的水井邊,在找人要水喝呢!」

「天底下有這等靈巧的驢?」

「嘿嘿,」那人笑說:「有些笨人,只怕還不如牠呢!要不是我急等著錢用,說什麼也捨不得賣掉牠。」

「你的驢拴在哪兒?」王朝觀興沖沖的說:「我先看看,說不定就要買牠。」

「喏,就在那兒,」賣驢的說:「看不看都是一個樣兒,我是不會哄人的。」

王朝觀走過去看驢,那匹老黑驢比狗大不了好多,卻也長得驢模驢樣的像是一匹驢,兩耳也會動來動去的打蒼蠅,兩隻黃水漓漓又凹下去的眼,還有些兒老謀深算的光彩,身上的毛色說是黑的,其實還帶幾分灰褐色,雖然一片大片的褪了毛,可卻並沒褪光,祇是尾毛脫得差不多了,只賸下一根圓聳聳的肉棍兒,背脊上光滑滑的,略有幾處磨破了皮的傷口,好在並不大,圓圓的像是幾枚生了銅銹的錢。

「驢倒是匹驢樣的驢!」王朝觀看了驢後,自言自語的說:「只可惜太老了一點。」

「老雖老了一點,」開行的大胖子又跟過來打圓場說:「牠到底還是一匹驢樣的驢呀,驢老性子馴,又最有耐勁,你餵牠一根油條,牠也能趕上十里路!」

「其實也不能算太老,」賣驢的漢子跟著撐了順水船:「你瞧,他的黑毛沒變一白根,牙齒也沒老掉一顆,路上見著了小草驢,(*即母驢),牠那玩意兒照樣硬得像根擀麵棍似的,急吼吼的掙著想朝上爬,你瞧著牠那種風流勁兒,真是驢老心沒老,再使喚它三年五載都行。」

既是他們異口同聲的這麼說,我就買下牠罷,王朝觀心裡這麼想著,不知不覺的就把話給說出了口。然後,雙方談論價錢,王朝觀最多只肯出價二兩銀子,賣主呢,出口就要四兩銀子,拗說少一文也不賣,兩個人在嘴皮上拉鋸子,從早晨拉至近晌午,才勉勉強強從四兩拉到三兩,那賣主好像受了委屈,連吼帶叫的說:

「三兩!再少一個子兒也不成了! 」

「三兩了,你覺得怎樣?」開行的抹著額上的汗水說:「我總不成嘴上抹石灰--白說半天的話呀!」

王朝觀囁嚅了半晌,還是那句老話:

「我……我……實在沒有那多錢。」

「嗨呀!」開行的大胖子彎著腰嘆了口氣說:「遇上你這種性子的人,我算是敗在你手底下了,你究竟有多少錢?」

「一共嗎?……一共是二兩五錢七分四厘銀子。」王朝觀取出小錢袋,把銀子全數傾出來,攤在巴掌上,撥成三撮兒說:「這二兩是買驢的,這五錢是買口袋什物的,這七分四厘是飯食錢,全都算好了的。」

「這樣罷,」賣驢的漢子說:「便宜你討,霉是我倒,你拿二兩五錢銀子,我送你幾條半新不舊的糧食口袋,你把老黑驢牽走罷。」

王朝觀付了銀子,牽了黑驢,取了幾條蔴布口袋,歡天喜地的走了,他走到街頭的丁二馱販那裡,跟丁二馱販說:

「丁二爺,我買了匹驢,想替您代運點兒糧,收些腳力錢,您肯不肯雇用我?」

丁二馱販認得王朝觀,也喜歡他傻氣直爽,就滿口答允他說:

「算你有骨氣,總算苦掙了一匹牲口,你跟我去販糧,腳力錢是論袋兒算的,按照路程長短,每袋糧我給你多少文錢,不會虧待你就是了。--你買的驢呢?」

「拴在外面。」王朝觀說:「那匹黑的就是。」

丁二馱販含著小烟袋,出去把那匹老黑驢一瞅,搖頭嘆氣說:

「大斗,你這個傻貨,你上了人家的大當了。這樣的驢也能算是一匹驢?--運進作坊去,人家也不肯要,剝了皮,只賸骨頭架兒,殺不出三五斤肉來,你花了多少錢買來的?」

「錢倒花的不多,」王朝觀說:「二兩五錢銀子,人家還倒送我幾條長口袋呢。」

他抖開那幾條捲成一捲的口袋,才發現除了面上一條,還勉強裝得糧,其餘那幾條,全叫老鼠啃了好些窟洞,小的像是荸薺,大的能漏掉紅薯。

「怎樣?」丁二馱販說:「我說你上了當了罷?」

「不要緊,不要緊。」王朝觀說:「糧袋上的窟窿,補補能頂用,驢呢,幸好還是一匹活的驢,這點兒小虧,我就吃了罷。」

買了那匹老黑驢,補妥了糧袋,王朝觀不再打短工,跟著丁二馱販,到北地去販糧,去的時候,旁人全騎著牲口,祇有王朝觀一個人,捨不得騎驢,一路牽著牠走,一天長路趕下來,人累得歪歪的,腳掌都起了流漿泡。

「大斗呀,這怎麼成?」丁二馱販說:「牲口是人騎的,沒有牽著牠趕長路的道理。」

「我怕,怕會累著牠。」

「你才有多重?」丁二馱販說:「以你這種骨架兒,最多抵得一袋糧,人不能騎牠,牠還會馱得動糧嗎?我說你買這匹驢上了當,你還不信呢!你不要牠幹活,牠卻要你替牠養老。」

「不不不,」王朝觀漲粗脖子說:「牠並不太老,不是嗎?牠的毛還沒變白,牙也沒老掉一顆,若拿牠跟人來比,比您丁二爺差不多年紀罷了!您能走道販糧,牠怎麼會馱不動糧來?」

「嗨,我跟你這渾蟲說不通!」丁二馱販罵說:「你……你……你竟然拿我比起驢來了?!」

「有什麼不妥當嗎?」王朝觀說:「你沒看見牠遇上草驢時的那股騷勁,只怕你還不如牠呢!」

丁二馱販遇上王朝觀這種傻氣的人,正是:秀才遇見了兵,有理也講不清,三句話沒講,叫對方頂得一楞一楞的直翻眼,王朝觀又不是存心的,丁二馱販不便發作,只好翹起鬍子走開,其他的販子們卻笑了半夜。

二天到了北地一個鎮上,丁二馱販買妥了糧,不得不找著王朝觀問他願意裝多少?傻小子伸出一隻手來,五個指頭朝上豎著說:

「分我五口袋罷!」

「五口袋?!」丁二馱販嚇了一跳說:「你是說著玩話?還是真的?……長條口袋,一條足裝六斗糧,五六三十,五口袋足合三擔糧食,你知道。」

「怎麼不知道?」王朝觀說:「我並沒把三擔說成四擔啊!」

「就憑你那匹老驢,能馱得動五袋糧?」

「能!」王朝觀說:「賣驢的親口跟我說過的。」

「他可忘了告訴你,那是當年,當年牠沒老的時候。」丁二馱販說:「好漢還不提當年勇呢,莫說是一匹毛驢兒了!如今,五口袋糧能壓斷牠的脊梁骨,不信你就試試看。」

「算了,算了!」另一個糧販說:「王朝觀,丁二爺他這行飯吃了半輩子,不會把虧給你吃的,你就先上三袋糧試一趟,老驢要能走得下來,下趟再加也不晚。」

「好罷。」王朝觀說:「這回我全是看在老驢的份上,就上三袋糧罷。」

其餘的糧販聽了,又都鬨鬨的笑起來,因為他這番傻氣的言語,又轉著彎兒把人給比成了驢了。事實上,三袋糧壓在那匹老黑驢的脊背上,也已經重得不能再重了,一行人牽著牲口上路,每匹牲口,都分別馱了三五袋糧食,旁的牲口走動起來輕輕鬆鬆的,只有那匹老黑驢跟不上趟兒,牠長得太矮小,袋子交叉垂下來,幾乎要拖到地面上,牠叫糧袋壓得伸著頸子,兩眼鼓凸著,四隻蹄子大分叉兒硬挺著,走動時,驢腿一直抖抖索索的像打了瘧疾,前後沒走出三里路,就痾了兩泡屎,撒了三遍溺,王朝觀一點兒也沒以為怎樣,祇管攥著韁,嘀嘀咕咕的跟老黑驢說話,他說:

「你幫幫忙,發力走快些兒,待會兒過野鋪,我買根油條你吃,吃了油條添精神,讓人看看,你是不肯服老的,甭讓丁二爺他瞧不起你!」

「呼……嚕,呼……嚕。」老黑驢不會講話,一股勁兒的發著喘,越走越慢了下來。

王朝觀沒辦法,死命的朝前拖著韁繩,一面又說:

「你這個老風流,若是比起人來,你也該有五十好幾了罷?這把年紀在身上,你的脾性還不改,瞧你看見草驢時那股騷勁,怎不用在正經事兒上來?」

老黑驢噴著鼻,有些眼淚花花的。

「嗨,你是虧在那個色字上了,」王朝觀一本正經的跟那驢說:「早先欠了風流債,如今馱不起長口袋,這可不是自討苦吃?……你聽著,你這個老薜敖曹,就算你生有『異稟』,練過丹鼎法兒也不成,色字犯在頭上,早把你骨髓掏弄空了!你要肯及早收心,等這趟糧走下來,我好好兒的拌些料,替你著實補一補,包管就不會這麼累,這麼喘了!」

「王朝觀,你怎麼弄的?!」前頭有人大聲招呼著他說:「你不把老驢趕得快些兒,就落了趟了!」

王朝觀抬頭一看,丁二馱販他們全把牲口趕上了頭道坡,在路邊的涼亭那兒等著自己呢!這道岡坡不甚陡,可是一路上坡足有半里長,一般馱糧的牲口上了坡,照例都要歇上一陣兒,飲幾口水,喘幾口氣,然後再下坡。

「嘟,得兒得兒得兒,嘟--」

王朝觀吹著趕驢的哨兒,連拖帶拽的牽驢爬坡,爬到半中腰,那匹老黑驢前腿一屈,跪下來,死也不走了!他一急,拚命拽驢韁,硬把老黑驢拽起來,還沒走動,那驢又叉開後腿撒起騷溺來,王朝觀抹著額上的汗水,耐心的等牠撒完了溺,喊說:

「天靈靈,地靈靈,你甭在半路上倒下來,你這麼一倒,丟你自己的臉不說,連我也跟著出洋相,要替你揩屁股扛糧呀!」

老黑驢偏偏不爭氣,把驢臉那麼一長,又趴了下來,身子一側,看樣子好像要賴在地上打滾的樣子,滾沒打得成,糧口袋卻都移壓在牠的肚皮上,壓得牠吼吼的直翻白眼珠兒。

「丁二爺,丁二爺。」王朝觀喊叫說:「我的……老黑驢,牠躺下來了!快央兩位大叔來幫忙,把糧口袋抬開,我一個人拖不動呢!」

老黑驢一倒,丁二馱販他們就看見了,沒等王朝觀喊叫,他們就奔來兩三個人,幫忙移開了糧口袋,那匹驢在地上踡著蹄子滾了兩滾,還是不能站起來。

「我……的老黑驢完……蛋了!」王朝觀苦著臉,打著一付哭腔說:「我那二兩五錢銀子,也……扔下了水了!」

「何止是你倒霉,」丁二馱販說:「你這一來,也把難處丟給了我啦,你的黑驢早不倒,晚不倒,偏在這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地方倒下來,在這種坡子連著坡子的鬼地方,放眼瞧不著人影兒,花錢也雇不著旁的牲口,這三口袋糧食,你叫我怎麼辦?說是加在旁的驢身上,豈不是壓壞了牠們,扛又沒法子扛,才慘呢!」

「祇好卸掉我那匹花騾子背上的糧袋,先把這三袋糧駁上坡再說罷。」張馱販說:「可是,傻小子的這匹死驢怎麼辦呢?」

「不不不!」王朝觀說:「牠沒死,牠祇是脫虛,一時起不來。」

「煩你再卸一匹小草驢,」丁二馱販跟張馱販說:「跟花騾子一併牽下來,公驢軟了腿,也有幾分賴勁兒,因為驢這玩意兒也有些小聰明,牠怕起來之後,再把糧袋加在牠身上,就存心要賴!」

「牽草驢做什麼?」王朝觀說:「要不是草驢害了牠,牠也不致於倒下來了。」

「你呀,你算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丁二馱販說:「你沒聽人說過:得了什麼病,要開什麼藥方兒嗎?--你甭牽呀,拽呀的,那沒用,得牽一匹草驢來引牠,草驢一到,不用牽,牠自會打個滾爬起來的。」

張馱販把草驢牽過來,交給丁二馱販,丁二馱販牽著牠,兜著老黑驢繞圈兒,那匹小草驢先是戰戰兢兢的夾著尾巴,不久就舒放了,兩眼望著躺在地上的老黑驢,老黑驢也巴巴的望著牠,有些眉目傳情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小草驢在老黑驢面前站住了,用一隻前蹄輕輕的劃土,老黑驢呢,也跟著踡動前蹄劃土,這就有些心心相印的樣子了。又過了一會兒,小草驢掉轉頭去,用圓滾滾肥篤篤的屁股朝著老黑驢的頭,叉開兩條後腿,微微蹲屈著,嘩嘩啦啦的撒出一泡白奶似的驢溺來,人說草驢溺,騷上天,那股子熱騰騰的騷味,逼得王朝觀也掩起鼻子,可是,那泡騷溺,卻成了一帖萬靈丹,老黑驢先是翹著鼻頭兒聞嗅它,彷彿它能提神醒腦,後來竟伸出舌頭,去舐那迸落在牠唇蓋上的餘瀝,露出一付津津有味的神情。

丁二馱販看著差不多了,拎起韁繩頭,認準小草驢的屁股猛刷一下,小草驢受驚護疼,夾著尾巴就朝前竄,說也奇,那匹倒地不起,半死不活的老黑驢,竟然翻身掙扎,一跛一拐的跟著走了。

「老傢伙真是賤得慌!」王朝觀自言自語的說:「許牠油條牠不肯吃,心甘情願的要喝草驢的騷溺!獸醫治不好的毛病,草驢能治得好,怕是年頭變了!」

「還說呢,」丁二馱販說:「也祇有你這種傻鳥,才會買下這種驢來,無論如何,牠是馱不得糧了,你放韁讓牠跟著草驢走,也許能一路走回去,不過,這匹驢也是從此報廢了,牠多活一天,你多養牠一天的老。」

為了把那三條糧袋加在旁的牲口背上,幾個糧販都出怨言,責怪王朝觀這傻蛋坑人,怕壓壞了自己的牲口。丁二馱販說好說歹,費了不少的唇舌,直講至舌敝唇焦,才委屈的上路,誰知一上了路,岔事兒又出來了。

岔事出在那三條蔴布糧袋上,算來也是出在王朝觀的頭上,那三條破舊的蔴布口袋上的大小窟窿,雖經王朝觀補裰過,但那些蔴筋都已經朽掉了,裝糧之後沒有破,在老黑驢背上也沒破,但是吃不住左折騰右折騰,走不好遠就裂了一個大口,嘩嘩的朝下漏糧。

「這可慘了!」丁二馱販說:「王大斗,你真的坑死了人,用這種朽蔴袋裝糧,半路上起裂,漏糧漏得這麼兇,不是砸了我的鍋?算算賬,賺的還沒有漏的多呢!」

他喝停了牲口,用蔴筋撮裂口兒,撮好了這兒,那兒又裂開了,實在沒辦法,丁二馱販祇好在經過半途小鎮時,另買了三條新蔴袋,換裝漏賸下來的糧食,計算起來,真夠丁二馱販心疼的,--三條破蔴袋,合計要漏掉四斗糧食。

「這算是販糧嗎?王大斗。」丁二馱販說:「這簡直是沿路撒種來了!四斗糧食,你知道能點種多少地畝?我倒霉也祇倒這一回,下一回,你就肯倒貼我的錢,我可再也不敢領教了。」

「丁二爺,」王朝觀說:「說真的,我並沒想著你,我一直在想著我的那匹老驢,牠吃不下麵粉,連油條都吃不下,牠要是死了,我豈不是又沒有驢了?」

丁二馱販氣得沒理睬他,張馱販勸他說:

「大斗,趁著黑驢還有一口氣,回鎮上,就算三文不值兩文呢,你也把牠送進作坊去罷,靠西街口那家,就會收你這匹驢,你趁天黑時,牽牠從後門進去,他們殺了牠,跟牛肉一道兒下鍋,煮熟了,充熟牛肉賣,這樣,你多少還能落幾文,要是等老黑驢一口氣不來,活驢變成了死驢,你連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甭說事兒不是人幹的,」王朝觀衝裡衝氣的說:「依我想,連這主意也不是人出的,張大叔,你馬尾巴串豆腐--甭提了!」

「嗨,遇上你這狗咬呂洞賓的傢伙,我不說了,」張馱販說:「我只是教你賣驢,並沒教你去犯什麼好、盜、邪、淫,你怎會平白的罵我來。」

「我不是罵您,張大叔。」王朝觀說:「您知道公雞、鯉魚、豬頭肉,是三宗大發物,可是,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更發。……像您這種風濕病,要是買牛肉時,買著了我的驢肉吃下去,就算您福大命大,當時不翹辮子,也該疼得在床上亂爬,這種害人的事兒,旁人要幹,我管不著,我是絕不幹它的。」

「正經倒是正經,」張馱販說:「傻鳥還是傻鳥,我倒盼望你那毛驢兒不死,那就好了……」

黑驢要真不死,也就沒話好說了,偏偏那匹黑驢,一回到鎮上就死掉了,死驢就橫倒在街口旁邊,靠著一堵拴牲口的長牆。傻氣的王朝觀把三條破糧袋疊疊坐在屁股底下,摸著驢頭,搖著驢耳,像哄著孩子似的說了許多哄驢的話,去哄那匹已死的老黑驢。

「你是在裝睡,我知道。」王朝觀跟死驢說:「要睡,我也容你睡,只是你得換個地方,不要這樣橫躺在街上,倒不是怕叫人瞧了不像話,是怕這地上又冷又濕,你睡著時,會跟張大叔一樣,鬧起風濕骨痛的毛病!……你沒見張大叔吱著牙,嘶呀嘶的揉著骨拐喊疼嗎?你要是得了他那種毛病,看你日後怎麼走道兒馱糧?」

老黑驢動也沒動彈,彷彿並不在乎那種嚇唬。

王朝觀又說:

「你甭耍賴了,起來,起來我買根熟油條你吃!要吃麩粉兒我去拌去,咱們相依為命,你有什麼話不好跟我說的?」

老黑驢還是沒動靜,旁邊卻圍來了一大群人,全是買賣糧食的鄉民和一些走糧的販子,大夥兒看見一匹黑驢死在地上,又看見王朝觀傻裡傻氣的抱著驢頭,嘴裡嘰嘰咕咕,不住聲的跟死驢說話,全都覺得好奇,要圍攏來瞧個究竟。

王朝觀兩眼看著驢,一心想著驢,根本沒理會四邊圍著的人群,自顧跟那匹死驢說:

「我知道了,你死賴著不肯起來,一定是嫌我買了你,卻沒買匹小草驢跟你配對兒,你急得慌,悶得慌了,是不是?……你放心罷,這事包在我身上,只是你能勤快些兒,至多一兩年,等我小錢袋積聚滿了,頭一樁事,就是替你買個伴兒來!」

老黑驢還是沒理睬,不過從微張著的嘴角,拖垂出一縷黏涎來。王朝觀看見了,一拍巴掌,吱起大門牙,傻傻的笑著說:

「你呀,你這個老不正經的傢伙,天生的風流性兒,敢情是離了小草驢,就過不得日子?瞧你早先風流過火,虧成這付模樣,直能掛在牆頭晒成驢乾兒了,還這麼猴急猴急的,一付饞相!一說到小草驢,你就饞得淌口水,也不怕人見笑?」

聽他這樣說,一圈兒看熱鬧的人裡,有人笑得手捧肚子,直不起腰來,有人指手劃腳,像瞧什麼西洋景兒似的大發議論,也有人知道王朝觀是怎樣吃盡辛苦,才買得這麼一匹瘦得可憐的老驢,知道他人傻心慈,驢已經死了,他還在滿懷希望的說傻話,不禁搖著頭,為他嘆息,替他難受。

還是丁二馱販先開口說了,他說:

「大斗,傻小子,我不能不告訴你,你這匹老黑驢,早已經死了,你跟死驢說什麼話呢?--你無論說什麼,牠都聽不見了。」

「甭誑我,丁二爺。」王朝觀抱著驢說:「哪有死驢聽著草驢還淌口水的?」

「驢死了,嘴角都會噴沫兒的。」丁二馱販說:「那不能就算牠不死呀!」

「啊!不不不!」王朝觀衛護著什麼似的,力爭說:「你來摸摸看,牠心口還熱熱的,適才我摸過,牠的心,還在砰砰的跳呢。」

也有好幾個人,覺得王朝觀這小子傻得可憐,過來幫著丁二馱販勸說他的,不過說了也算是白說,王朝觀固執得很,誰的話都不肯聽。壓尾他說:

「我相信牠初走長路,定是累極了,你們一個個偏說牠死了!我傻嗎?倒也不是傻,這匹驢是我辛苦一兩年,省吃儉用,積聚起銀子買來的,人家是把『死馬當成活馬醫』,我呢?我是把『死驢當成活驢看』,諸位叔伯大爺們,你們不妨有話留著明天說,不要再圍在這兒了,瞧熱鬧,後街有馬戲,這兒也沒什麼熱鬧好瞧的!我一個人,坐在這兒守著牠,看牠醒不醒過來?」

人們沒奈何,苦笑著,紛紛散開了。

王朝觀一個人,還在那兒守著他的老黑驢。

天色逐漸的晚了,集市上的人都退集了,人們紛紛傳講著傻小子王朝觀的事情,經過街口看見他枯守著那匹死驢,嘴裡還在嘰嘰咕咕的說著什麼,都忍不住嘆著氣,停下腳來,朝他多看上幾眼。

風來了,夜來了,悉悉索索的葉子,在風裡跑過街道,也彷彿在傳講著王朝觀和他那匹老驢的故事。王朝觀呢,還是坐在那匹死了的老黑驢旁邊,五頭聚會的抖索著,秋天的夜晚夠寒的,傻小子身上的衣裳很單薄,補釘的裂縫處又灌風,渾身聚不起一絲暖氣來,他想到屁股下面還有三條破蔴袋,抖開來,勉強還能擋擋風,卻卻寒,可是,他又想到老驢老了,不忍心把破蔴袋留著,讓自己一個人受用,卻放著老驢在風口挨凍,就自言自語的,衝著那匹死驢說:

「老夥計噯,你不該這麼鬧彆扭的,你該跟我到鎮西三官廟去的,在那兒,好歹還有個破舊的牲口棚兒讓你歇,老廟祝有匹瞎眼驢,瞎雖瞎,倒是一匹母驢,將將就就,也多那麼一點意思,強似這露天地上,尖風刺人骨頭,我呢,佛殿廊簷底下,我還有個行李捲兒,兩張狗皮褥子,好躺下來伸伸腿,……如今你睡得呼呼叫,拖我在這兒喝著風陪你,也真太不講交情了!」

他伸手再摸摸死驢的肚子,不像早些時辰那麼熱了,祇有一點兒隱隱約約的溫,便又說:

「我說地下太涼,你不聽,瞧你凍的這個樣兒!罷了,罷了,寧願你不仁,不願我沒義,我替你鋪條蔴袋在身底下,另一條替你蓋著,還賸下一條,我鋪了呢,就沒蓋的,蓋了呢,又沒鋪的,只好把它撕開來頂在頭上,蹲在牆根過一夜罷,我守至明天太陽出,你要是還不起來,我就聽丁二爺他們的話,當你是死了!」

二天太陽出來時,幾個糧販子跑來看他,死驢還是一匹死驢,傻小子王朝觀披著蔴袋在頭上,摟著那匹驢,開口驢長,閉口驢短,哭得真像是個孝子。

「驢啊驢啊!」他哭說:「你也沒想想,你這一輩子弄過多少匹草驢,生下多少匹驢子驢孫,可是在你臨死時,有沒有一隻驢眼看著你,祇有我王朝觀熬夜守著你,我允你吃麩粉,吃油條,允你有匹小草驢做伴兒,你卻這樣的挺了屍了,你的心腸也夠狠了啊!」

「王大斗,你小子甭再神經兮兮的了!」丁二馱販瞧著實在不成話,就連責帶勸的說:「天下祇有人哭人的,哪有人哭驢的?你年紀輕得很,死了一匹驢,咬牙苦幾年再買一匹就是了,哭個什麼勁兒?」

這回王朝觀倒是很乖,吃丁二馱販一數落,立時就使袖子擦乾眼淚,不再哭了。當天下午,他在鎮西三官廟後面的荒郊野地上刨個深坑,把老黑驢拖過去,臨埋前,還沒忘記他媽在他小時候講過的傳說--說是六畜死掉了,不能整埋,整埋血氣還在,日後會變成魘物,黑夜裏出來祟人,就埋,也得先替牠放了血再埋……他就用小刀兒割破死驢的後蹄子,把血給放了,不但埋了驢,連那幾條破蔴袋也捆捆紮紮的裹在驢身上,算是給老黑驢陪了葬。

這樣,他一兩年的辛苦,什麼也沒落得下來,還是一個人,兩隻拍得響的,空空的巴掌。

驢死了之後,王朝觀又得重頭苦起了,日子也像驢拉的磨盤一個樣,嗡隆嗡隆的旋轉著。由於王朝觀賣糧用大斗,死驢不肯埋的故事傳遍四鄉,遠遠近近的人們,沒有不認識他的,就是沒見過面,也聽熟了他的名字。

有的人說:

「這傻小子是天生的窮命。」

有的人說:

「命是一生的大事,如今還不敢論斷它,至少,在這段日子裏,他活該多勞碌,也許是走在霉運上了!等霉運一過去,說不定有轉機的。」

鎮西朱家圩子裡,有個愛喝酒的朱老爹,在鎮上酒館裡聽見人講說這事,便不住手的去摸他那透紅的酒糟鼻子,不以為然的說:

「您也莫把這傻小子看輕了,古人說的不錯:傻人有傻福!從這些樁事情看王朝觀這個人,倒是個忠厚的人,日後會有大福澤的。」說到這兒,他忽然像被什麼心緒觸動了,喝完杯裡的酒,喊堂倌來算了賬,披起大襖,揑著烟袋桿兒,說要到十字街口,找他的老朋友蔣敞。

提起蔣敞這個人,也許有人不甚清楚,若說是相面先生小神仙蔣鐵嘴,知道的人可就多了!蔣鐵嘴的名氣,甭說在這小小的鄉鎮裡,就是走遍上八縣,中八縣,七八百里方圓,論起談命論相這一行,他也是紅得發紫的大頭牌,沒有第二個人敢跟他相提並論的。

蔣鐵嘴早在十幾年前,倒是常趕這個集鎮,到後來,他的名氣大了,各處請他去設桌兒相面的人多了,他就不常到鎮上來了。但是每回他到鎮上來,都托人去請朱老爹,兩個老朋友碰碰面,喝一場晚酒,也照例要談起十七八年前,蔣鐵嘴許下的那個諾言。

原因是這樣的:

朱老爹四十多歲了沒見子息,他老夫妻倆常為這事遺憾著,朱老爹是幾十年前逃荒來的,在這兒落戶後娶了朱奶奶,老族人早就流散各方沒影訊了,這兒祇是一支單支,必得要有個孩子續香烟,不然這一族就斷了支了。

人說卅無兒吃一驚,老夫妻倆四十出頭了,眼面前男花女花沒一枝,那份急勁兒就甭提了!朱大奶奶為此吃了長齋,到處去燒香拜佛求菩薩,可也沒有結果,就轉勸朱老爹買個妾來,朱老爹不肯,反勸朱大奶奶耐心點兒,好歹再等幾年,他說:

「我這把年紀在身上,難道單為子嗣,就去作那個孽?人家黃花一朵,年輕輕的跟了我,就算能生出個孩子來,也註定要守寡的。妳既信神,就該信到底,我們勤苦一輩子,沒做一件虧心事,不該絕後的,就是沒有男孩,也該有個女兒的。」

「我也沒指望真的生男孩,女孩也是好的。」朱大奶奶說:「只怕男孩女孩全不來,你又不肯娶小,那祇好抱個孩子來養活了。」

這話說了不久,朱大奶奶就有了孕,夫妻倆喜歡的像得著了寶,十月臨盆,朱大奶奶在椅子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水花白淨的女兒進門,另一個單身赤裸的男娃兒,騎著一堆金元寶,在後面追她,追至大門口不進門,直管笑,直管笑……

她痛得醒來後,就生下了大姑娘。

她把這夢告訴了朱老爹,朱老爹也不會圓夢,夫妻倆正打算著請誰去圓這個夢,小廝來報說,門外有個相面先生來借宿,那相面先生就是小神仙蔣鐵嘴。

他跟蔣鐵嘴就是這麼認識的。

當時,老夫妻曾把這夢說給蔣鐵嘴聽,請他給圓圓,看是什麼兆頭?蔣鐵嘴說:

「夢有正夢、反夢,比方說:有人夢見棺材,自以為不吉利,結果得了錢財,這算是反夢。你們這夢是正夢,那就是說:這女孩兒,日後嫁人,定會嫁給一個百萬財主,不信麼?不信你們就等著罷。」

「嘿嘿嘿,」朱老爹笑說:「這話是您說的,要是不靈,不怕我砸了您的攤子?」

「算命打卦的攤子不是沒被人砸過,」對方笑得更響:「但那絕不是蔣鐵嘴的攤子!令嬡日後的婚事,我先許個鐵諾在這兒。」

這個諾,打女孩兒出生起就許下的,晃眼十七八年過去了,朱大姑娘長成了一朵花,還是沒說定婆家。蔣鐵嘴的名氣越來越大,朱大奶奶越是記住他許的諾,近幾年裡,上門來提親的不在少數,但男方都不是蔣鐵嘴說的那種材料,朱大奶奶全都一口回絕了,又催著老頭兒騎驢去找蔣鐵嘴,問他說命看相這許多年,遇著這種年輕的男娃兒沒有?

老頭兒每回碰上蔣鐵嘴,兩人喝著酒,他總先提起這事來,跟蔣鐵嘴說:

「小神仙,你姪女兒都這麼大了,你親口許下的百萬豪富在那兒?不是我信不過你,我那老伴兒抱定你那句話,癡貓等瞎穴似的選女婿,一直沒有中意的,只怕把女兒的婚事躭誤了。」

「您甭急,」蔣鐵嘴總這樣安慰著:「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兒,光急是不成的,我說話算話,決不至讓姪女兒找不著那種樣的婆家。」

這話說過了一兩年,還是沒一點兒動靜。朱大奶奶成天跟朱老爹嘮叨,老頭兒聽也聽煩了,憋了一肚子悶氣,聽說小神仙蔣鐵嘴又來鎮掛招牌,就騎驢進鎮來找他,打算再問一問。

他走到十字街口,遠遠看見小神仙蔣鐵嘴高高張著的長招兒,叫秋風吹鼓了肚子,鐵嘴叨著烟袋桿兒,大腿翹在二腿上,在那兒瞇著眼望街呢。蔣鐵嘴一眼瞧見他,就先笑著招呼說:

「大哥,瞧你這種氣呼呼的樣子,可是在家跟咱們那位老嫂子鬧架了?消消氣,這邊坐著,等歇我提早收攤子,咱哥兒倆喝酒去。」

「你甭破費,」朱老爹說:「酒呢,我自箇兒喝過了,我這是來找你要那『百萬豪富』的女婿來了!你要推諉,行,你跟我說沒用,你自去跟你老嫂子說去,我女兒一天找不著婆家,她一天嘮叨得我頭昏眼花,這個罪,我受不了!」

老頭兒正說著,蔣鐵嘴忽然咧開他的鮎魚大嘴,樂呵呵的笑著,伸手連拍著朱老爹的肩胛說:

「奇事,奇事!我說下的話,竟在十七八年後應驗了!小神仙的攤子砸不了。」

「你在說什麼?」朱老爹懵懂的說。

「我把你的女婿給找著了!」蔣鐵嘴說:「一塊石頭落了地,我再也不用擔心啦。」

「他在哪兒?」老頭兒轉過臉去。

「喏,我指給你,」蔣鐵嘴伸手指著一個人說:「你自己去找他去罷!不論這個人如今是窮是富,不論他落魄街頭或是沿門乞討,那都不要緊,擋不住他的鴻運,你聽我的話,追上他,跟他談談,要是他還沒訂親,足夠做你的女婿了!……快去,那個穿著破襖,赤著腳,腰裡紮著草繩的就是他!」

「你,你不會是誑我罷?」老頭兒說:「老兄弟!」

「小神仙從沒誑過人,大哥。」

「這不是鬧著玩的,」老頭兒還在猶豫著:「女兒是我的女兒,弄不好,害她一輩子。」

「實跟你說了罷,」蔣鐵嘴說:「我替人看相看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像他那樣厚重的相貌,不但日後要發家,而且福澤無窮!你有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眼睜睜的放過了,日後你們後悔也來不及,那時可甭再來找我就是了。」

朱老爹吃他一番言語說慌了心,連道別都沒來得及道別,攥著驢韁就去追那個衣衫破爛的窮小子。十字街口是熱鬧地方,熙熙攘攘的全是人頭,他牽著驢子走不快,一路亂撞撞落了帽子。

他也顧不得撿帽子,自管在後面空招著手,叫說:

「噯,噯,你停停!你停停!」

路上的人們就見這個古怪的老頭兒,牽著驢,慌慌張張的朝前跑,帽子撞丟了也不去撿,自管沒頭沒腦的嚷叫,一時摸不清底細,都還以為他遇上了掱手,錢包叫人順手牽羊摘走了呢!

朱老爹上六十歲的人,空著手跑路已經跑不動了,何況又牽著一匹驢,那驢生就拗性子,怕見生人,越是強牽牠越朝後掙,急起來,唔昂唔昂的叫個不停!老頭兒記著蔣鐵嘴的話,一心要追上前面那個腰紮草繩的窮小子,索性一鬆手扔了韁繩,連驢也不顧了。

這麼一來,人們更斷定他是遇上掱手了。

他倒很想把那小伙子叫住,但他一點兒也不知對方姓什麼,叫什麼,該怎麼稱呼,祇好喊說:

「噯,噯,你停停,我有話跟你講!」

在他前面走的人很多很多,一聽後面有人沒頭沒腦的窮喳呼,誰都錯以為是有人在招呼自己,很多腦袋都好奇的轉回來,朝朱老爹楞望著,其中還有一個停了腳步,反問說:

「老爹,您可是在叫我?」

「不是你,不是你,」朱老爹急著指說:「是那個,那個穿破衣,赤著腳,腰紮草繩的那小伙子!」

那小伙子頭也沒回,拐彎朝西,向三宮廟那個方向走,經朱老爹這一點破,就有些人吼說:

「前面的,抓住他,甭讓那腰紮草繩的小掱手跑掉了!他掱了這位老爹的錢想跑呢!」

「抓住他!」更有些自作聰明的傳叫說:「抓住那個腰紮草繩的小掱手,狠狠的敲打他,打斷他的骨拐,看他下回還敢不敢掱錢!」

一遇上這種人多嘴雜的場面,一個人帶頭起鬨,一群人就跟著起鬨,天王爺也鎮壓不下那種混亂。不容當事人朱老爹有什麼解說,前面就有人把那腰紮草繩的窮小子攫住了,那小子哇哇直嚷,但也蓋不過人群裡一片喊打的聲音,有人雙手反剪住他的胳膊,有人伸拳搗他,有人飛腿踢他,有人用鞋底兒摑他的耳光,有人朝他唾吐,幾個人湧上去,像架土匪似的把他架回來,一路上推推搡搡的不住手,罵罵咧咧的不閉口,也不知是誰手快,撕下一條拉布棚的繩索,要替那小子上綁,說是要把他吊在十字街口的廊柱上,用皮鞭抽他。

這時候,朱老爹才拾起帽子,牽了驢趕過來。

「失主來了!失主來了!」人們嚷說。

「您叫他掱走多少銀錢?」一個漢子扯著朱老爹說:「您權且說個數兒,一文錢,咱們抽打他一皮鞭,打完了,還得要他把錢包拿來還你。」

「你……你……你們大白天活見鬼!」朱老爹說:「誰說他掱過我的錢來?你們亂鬨亂叫的捆錯了人,又平空打了人家一頓,還不把人給放下來?」

「老爹說的不錯,」有人趕來幫腔說:「他就是鎮上的傻小子王大斗,怎會錯認是掱手?!」

「不錯不錯,真是王大斗!」又有人說:「這場笑話鬧大了!」

那幾個急公好義的傢伙一聽,全楞了,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一鬨而散的鑽進人群遁掉了,把王大斗留在廊簷下面,朱老爹再看看他,一隻眼睛是黑的,另一隻眼睛是青的,褲子上印了好幾隻沾泥的鞋印兒,腮幫兒上也有一隻鞋印兒,印在腫大的那邊,嘴角朝另一邊歪吊著,牙縫縫裡拖出血絲來,雖說幾口吐在他額上的唾沫還沒乾,他全身也顯得很狼狽,但他一樣吱起牙齒,傻傻的笑著,彷彿剛才被人錯當掱手的,不是他自己。

「我的樣兒敢情是像個賊?!」他說:「要不然,就不會有這場熱鬧了!想想,倒蠻有意思的。」

「你叫王大斗嗎?」朱老爹說。

「我叫王朝觀,」小伙子說:「王大斗是他們替我取的諢名兒。」

「我叫朱紫貴,我是鎮西朱家圩來的。」

「您剛剛是在叫喚我?」

「是的。」

傻氣的王朝觀抓了抓後腦勺,有點兒困惑似的,把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這才問說:

「您找我有什麼事麼?」

「噢,這個……這個……」朱老爹覺得有些話,跟王朝觀初碰面,實在不便冒冒失失的說出口,便繞了個彎兒,打側面開口說:「是因為在酒館兒裡,聽人說起你賣糧用大斗,驢死了不願埋,覺得你這個人憨傻得可愛,我很想認識認識你,跟你做個朋友,你不會嫌我冒失,嫌我老朽罷?」

「哪兒的話,朱老爹。」王朝觀說:「真箇兒的,在鎮上,沒誰肯跟我交朋友,他們都說我窮,罵我傻蛋,我想跟我那老黑驢做朋友,牠又死了,一聽您說要跟我做朋友,我叩頭還來不及呢!」

「那就好!那就好!」朱老爹說:「今兒我們是初次見面,我做個小小的東道,請你到北街陳大頭酒館去,好生炒幾碟兒下酒的菜,咱們盡興喝兩壺。」

「就依您。」王朝觀說:「下回要是進館子,還是您請我,--我不是貪吃,實在是沒錢。」

「走罷。」老頭兒說。

「走。」王朝觀爽快的答應著,順手替朱老爹把驢牽了。

那個陳大頭開設的酒館子,是鎮上最體面的大酒館,不但酒好,菜也做得極考究,朱老爹是西鄉的首富,店主人認得他,可也認得曾在館子裡幹過些零碎雜活的王朝觀;如今一見朱老頭兒竟夥著這傻小子,一道兒進鋪來喝酒,不禁驚得發了楞,一面招呼夥計替朱老爹牽牲口,一面鼓瞪著眼望著王朝觀,心想:這就怪事了?!朱老爹怎會跟這傻小子同桌喝酒的?

朱老爹也沒理會旁人用怎樣的眼光看他們,逕自揀了張桌子,跟傻小子對面落座,點了酒菜來,在喝酒時,跟王朝觀聊天說:

「朝觀,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王朝觀搖搖頭說:

「沒有了!我爹我媽全死了!驢死了,還有人埋呢,我爹我媽死在荒野地上沒人埋,……荒年裡,遍地死的是人,連驢都不如。如今只落我一個,兩個肩膀兩條腿,上面抬著一張嘴,想吃什麼沒什麼,常常餓得吐酸水!說苦麼,也夠苦的了。」

「那你是北地逃荒來的?」

「不錯。」

「我當年也是北地逃荒來的,」朱老爹嘆口氣說:「來時比你年紀還小,如今也算是苦過來,熬過來了,我勤苦一輩子,在這兒娶了親,落了戶,置了田產,蓋了莊院,也養了騾馬,可就常念著遠遠的老家,常想著當年飢寒的日子。--你來鎮上多久了?」

王朝觀小心翼翼的扳著指頭算一遍說:

「兩年多了。」

「全幹些什麼呢?」朱老爹呡了口酒說。

「啥事都幹,只要有工錢,能填飽肚子。」王朝觀說:「早先替糧行掌斗,他們說我不會糶糧,不久把我辭了。這兩年,我替人幹雜活,打短工,積些錢買匹毛驢兒,買到手就死了,我沒了驢,只好再幹雜活。」

「一時折挫不要緊,」朱老爹抹著鬍子說:「只要忠厚勤儉,終會發達的,這個,你夠了!--我還忘了問你一句:你在家有訂了親事沒有?」

「沒有,沒有!」傻小子說:「孤門小戶人家,誰肯來提親?如今更慘,我連一匹老驢還養不活,眼睜睜看著牠死掉,我怕沒那個命。」

「我看,你也該成個家了!」朱老爹說。

「不成,不成,」王朝觀說:「我頭頂上,連塊瓦片兒全沒有,還是跟三官廟的老廟祝說好話,他才肯讓我在廟廊下面打個鋪睏覺,身上蓋的是狗皮捲兒,頭下枕的是塊破瓦缸,雖沒成天端個瓢討飯,可也比叫化兒強不了好多,哪能談到成家娶媳婦?……如今我旁的事全不敢想,祇想哪天積夠了錢,再買一匹驢就好了!」

「也莫這樣說,朝觀,」朱老爹又說:「要算討販罷,後面也照樣跟個討飯婆呢!」

「要是我,我就不要拖累人家姑娘,跟我一道兒受罪。」王朝觀說:「我總不能讓人家光著屁股跟我捱餓,是不是?我那狗皮褥子,也不夠兩個人睡的,成家要有屋,沒屋還成什麼『家』?」

「奇怪?」朱老爹皺起眉毛說:「人都傳說你怎麼怎麼傻,如今聽你說起話來,有板有眼的,並不怎麼傻嘛!我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就是不急著成家,親事也該早早的訂一門呀!」

「老爹,您是說說好聽罷了,」王朝觀說:「我不是喝了酒,在這兒說醉話,呃,呃,我只是打個比方,比方您身邊有個女兒,可肯說給我王朝觀這種傻蛋?讓她日後肯跟我過日子?」

「嘿嘿,你這個比方打得最好,也打著了!」朱老爹呵呵的笑拍著對方的肩膀說:「你說巧不巧罷?我身邊正好有個閨女,人還算聰明伶俐,模樣兒生得也夠俊俏,……我說的也不是醉話,我選女婿選到今天,多少人都沒選上,偏偏把你給選著了,你說你該怎麼辦罷?」

王朝觀一聽這話,凳子坐不住了,一屁股滑坐在地上,雙手摀住耳朵說:

「老爹,這哪兒不是醉話?您明明是喝醉了!您是存心在誑我的。我是個流落外鄉的窮小子,你那兒就是高老莊,我也不敢冒充豬八戒呢!」

「我那兒也不是高老莊,你也不是豬八戒,」朱老爹過來扯他說:「朝觀,如今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是肯?還是不肯?」

王朝觀只是不肯起來,也不肯再說話。

「好,搖頭不算,點頭算,」朱老爹說:「你若不講話呢?就算是心許,咱們翁婿倆就換過信物罷!」他轉朝站在櫃檯旁邊的店主人陳大頭說:「來來來,大頭老哥,央請您權且當個媒證,我那閨女,打今兒起,跟王朝觀這傻小子訂了親了!」

「他……他……他……他是喝醉了!」王朝觀說。

「是的,是的!」陳大頭一見這光景,也是難以置信,就三腳兩步的趕過來攙扶說:「朱老爹,您老人家今兒實在是喝得過量了,他不是您的女婿,他一個渾身蝨子的小傻蛋,哪兒配做您的女婿來?……酒飯賬,我先替您掛在這兒,您改天再來結,讓我先扶您上驢回家去罷,……這事若是傳開去,對您家大姑娘不好呀!」

「不不不,」朱老爹說:「這兩壺酒,還醉不倒我,你是陳大頭,他是王朝觀,我分得一清二楚,我跟他已經把親事說定了,好像板上釘釘,想改也改不了!如今,您只要做個現成的見證,替咱們寫兩張訂親的紅帖兒,交換個信物就行。」

「就算當真罷,」王朝觀說:「我也沒有什麼好拿當信物的,我有心把上身破襖脫給您罷?裡頭是個大空心兒,連件內衣全沒有,若是脫了褲子,那連這門也出不得了呀!老爹。」

「誰要你衣褲來?!」朱老爹說:「你沒旁的好給我,我就取你腰眼勒的那根草繩罷。」

陳大頭在一邊使紅紙寫帖兒,聽了也覺好笑,便說:「您打算給他什麼東西呢?」

「一匹活驢!」朱老爹說:「這玩意兒給了他,立時就能派得上用場,另外呢,我再送他三兩零碎銀子,好給他去做販糧的買賣。」

這一切都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喝了幾盅酒的王朝觀怎樣也分不清真假來了,陳大頭寫妥紅帖子,王朝觀也畫字在上頭,各人揣了一張,朱老爹把銀子放在桌角上,把驢牽來,把韁繩交在王朝觀的手上,自己卻笑口不絕的紮上草繩,揑著烟桿,搖搖擺擺的走了。

「陳……陳大爺,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呀?」

一直到朱老爹的背影消失後,王朝觀這才回臉去問酒鋪的主人。

「傻小子!」陳大頭說:「你不是都見著了嗎?哪兒還用問我,你如今算是交了運,做了朱家的貴婿了!朱老爹是西鄉的首富,家裡沙田好幾頃,騾馬成群,單房單族沒子嗣,年近半百,才生下這麼一位寶貝姑娘,多少人上門提親他不允,今兒不知怎麼會揀上了你?該是你做夢也沒想到的事情罷?」

「沒想到。」傻小子說:「其實也沒什麼,人長大了,總要想法子討老婆的。我娶的是老婆,又不是朱家的錢財,只是這三兩銀子和一匹驢,我倒要一輩子記在心裡!沒有它,我如今就不能販糧是真的。」

說著,他也揣了銀子,牽驢回三官廟去了……

朱老爹揀女婿,偏偏揀上傻蛋王大斗的事情,立即就在鎮上傳開了。凡是講說這事的人,沒有不說朱紫貴這老頭兒是老糊塗的,孩子們更編出一些歌謠來,當街隨口唱著玩兒,尤獨是碰著王朝觀的時刻,他們一大群跟前跟後的,唱得更大聲了。

他們唱:

「朱老爹,選女婿,

說起來,真有趣!

王大斗,廟裡住,

又沒衣,又沒褲,

娶個新娘養不起,

怕要讓她光屁股!」

王朝觀不理睬他們,孩子們又換唱道:

「大斗遇上糊塗蛋,

又供酒來又供飯,

酒飯桌上把親許,

三兩銀子一匹驢!

老頭子,沒長眼,

又是挑來又是揀,

多少好的沒揀著,

揀了一個窮光桿!」

連孩子們唱的歌謠,都這樣的充滿了嘲弄和輕蔑,那些成人平常在背地裡談說些什麼,不說也可以想得到了!倒是那些糧販們,都來為王朝觀祝賀,說些傻人有傻福的話,慫恿他爭口氣,好好兒的跟他們一道兒去馱販糧食,替他未來的丈人翁撐面子。

可是在朱家圩裡,那個被人笑稱為糊塗蛋的朱老爹,遭遇可要比王朝觀慘得多了!

他回家一踏進門,老夫妻倆就起了風波。

朱大奶奶逼著朱老爹去找蔣鐵嘴,人坐在家裡等他回來,一直等到深更半夜,沒聽見驢叫,老頭兒就回來了,咚咚的像打鼓似的擂門,僮僕開了門,朱老爹踉踉蹌蹌的撞進來,晃晃盪盪站不穩,滿口醺醺的酒氣,牽去了的牲口卻沒見牽回來,打酒的葫蘆也不知扔到哪兒去了?帽殼兒全是泥巴和腳印兒,手揑著水烟袋桿兒,呵呵呵呵的笑個不歇,要不是得了失心瘋,就是在哪兒撿了個歡喜團兒吃了。

「老頭子,你究竟是怎麼了?」朱大奶奶扯著他問說:「怎麼這樣施瘋傻氣的,你的驢呢?」

「嘿嘿嘿,驢麼?」老頭兒說:「我拿牠換來了這個玩意兒了!」

他說著,拍拍腰上紮著的玩意兒,還把它解下來,遞在朱大奶奶手上,朱大奶奶一瞧,可真的傻了眼了!荒唐透頂,可不是?他把一匹膘壯的驢丟了,不知從哪兒撿來這麼一截草繩子,髒兮兮的,簡直不像是人話,一時動了火性,便把草繩子扔在地上,用腳跺著說:

「你該死了,老昏了頭了!叫你上街去找蔣鐵嘴,你這個老天殺的卻把正經事扔在腦後,自管跑去窮喝酒,你黃湯貓溺灌多了,準是把驢給丟了。」

「我說,老婆子,妳甭冤枉人,」朱老爹彎腰去撿那條草繩兒說:「妳糟蹋我,不要緊,可千萬甭糟蹋這條草繩,--咱們那寶貝女兒這一輩子,好歹都一拴在這條草繩上頭啦!」

「你……你……你說什麼?」

「妳先平平心,靜靜氣,」老頭兒瞇著眼賣起關子來說:「去泡盞熱茶給我潤潤喉嚨,我好從頭說給妳聽,像妳這麼氣勢凌人的樣子,我怎麼開得口呀?」

一聽說這事有關女兒的婚事,朱大奶奶沒奈何,祇好先忍著,替他泡了盞熱茶來,才問說:

「你見過蔣鐵嘴了?」

「見過了!」

「他怎麼說?」

「他替咱們挑了個百萬豪富的好女婿!」老頭兒眉飛色舞的說:「我這人辦事夠快的,抓著那小子喝了一頓酒,面對面就把親事說定了!當時就央酒鋪的陳大頭,寫了兩份訂親的紅帖子,信物也換過了。」

「這條草繩是哪兒來的?」朱大奶奶說。

「是我拿三兩銀子,一匹驢換來的。」老頭兒說。

「不像話,」朱大奶奶說:「對方既是百萬豪富,什麼珍貴東西不好拿?偏要給你這麼一條破爛的草繩兒?顯見你是在說謊。」

「上有天,下有地,妳說話可不能這樣不憑良心!」老頭兒說:「妳跟我過了一輩子,聽見我說過一句謊話沒有?!……那小子身上一時沒帶旁的東西,這條草繩兒,是他腰上繫的,我就順手取得來了!」

「天喲,」朱大奶奶儘管忍著忍著,卻越聽越忍不住,掩著臉叫說:「我把你的話,當著人話聽,你卻越說越不對頭,越說越不像是人話了!腰上繫著這條草繩兒的人,哪會是什麼百萬豪富呀?!」

「我又沒說是現時。」老頭兒說:「我說的是他日後有發達,--是蔣鐵嘴拍著胸脯跟我說的。妳要是還不信,明兒我再上鎮去,把蔣鐵嘴請來家,當面跟妳說清楚,好不好?」

「我不論你說現時,還是說日後,他就是窮些兒,也不至於窮得紮不起一條腰帶,要用草繩兒呀?」

「他原想把上身破襖脫給我的,但我不忍心,」老頭兒說:「天這麼寒了,他只穿那麼一件空心破襖兒,裡頭襯的是皮肉,那豈不是要把他凍煞了?……當然我更不能要他那條黑長褲,讓他出不得門,除此而外,他頭上沒帽,腳下無鞋,也祇有腰裡紮的這一條草繩兒可拿,這……這,這怪得了我嗎?」

老頭兒錚錚的證說著,朱大奶奶又掩起臉,委委屈屈的叫了一聲天。她說:

「老不死的,你準是偷吃了漿糊糊住了心,你把女兒送給小叫花子,沒有打狗棍罷,好歹還有一隻討飯的瓢,那小子連這兩樣全沒有,算得什麼人呢?你這不是,不是存心坑害你女兒嗎?」

「說起這個人,也可算是遠近聞名,」老頭兒說:「他有名有姓的,名字叫做王朝觀,諢號叫做王大斗。初來鎮上時,確也討過幾天的飯,後來糧行老闆收留了他,在糧行裡掌過斗,小斗買,大斗賣,來生不欠閻王的債!後來他打短工,買了匹驢,驢死了,他又幫人幹些零碎活吃飯,如今,他借宿在鎮西三官廟裡,還有兩張狗皮褥子,那算是他僅有的家產。」

「甭說了,我的天!我聽不下去了!」

「不不不,」老頭兒說:「他父母雙亡,單身一個人,也很好,日後女兒嫁過去,不會有我這樣糊塗公公,更不會有妳這樣兇悍的婆婆,窮點兒,苦點兒,是他們小兩口兒的事,倒也罷了。」

一聽老頭兒這麼說,朱大奶奶兩眼一翻,氣昏在椅子上,好半晌,才幽幽的緩過一口氣來,接著,嗬嗬嗬嗬的大哭出聲,喊說:

「我的女兒啊,妳的命不該這樣苦啊!……妳爹這老糊塗,喝酒喝暈了頭,硬把妳朝火坑裡送啊……多少人家不好許親,偏要許給那個出名的傻蛋啊……」

朱大奶奶不哭則已,一哭就哭它個汪洋大海,老頭兒要是委屈點兒,忍忍氣,好言勸慰她幾句,也就算了,偏偏他人老骨頭硬,忍也忍得有限,一看朱大奶奶哭鬧下來,就擺出當家主的面孔說:

「我朱紫貴說下的話,是不能改的,帖子寫在這兒,是好是歹,命中註定了,妳哭死了也沒有用處!」

朱大奶奶平時跋扈慣了,哪能吃得下這一杯?!老頭兒話還沒說完呢,她就一頭撞了過來,兩隻手又撕又扯,又抓又撈,把朱老爹的大襖全撕裂了。

「我把你這個老天殺的惡貨,一口吞掉也不甘心!」朱大奶奶嚷說:「你快朝棺材裡爬了,還這樣的坑害女兒?要嫁,你自去嫁給他,我女兒不能嫁給那小子,跟著他喝白水,睏狗皮。」

「妳也太撒潑了,」朱老爹火說:「妳成天催我去找蔣鐵嘴,妳口口聲聲信鐵嘴,我照著鐵嘴的話做了,妳不信他,反而跟我鬥,把這種夾棍罪給我受,我……我怎麼受得了!」

「鐵嘴不會這樣說,全是你興出來的鬼!」朱大奶奶一口咬定說:「他就是不找個百萬豪富罷,至少也得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哪會挑著什麼王大斗?」

「妳也甭門縫看人看扁了,王大斗年紀輕輕的,又能苦,又能幹,沙灰還會發發熱呢?!妳怎能斷定他日後不發達?妳女兒就會跟他苦一輩子?」

「世上有你這種人?不求現的,祇求騙的?他發達不發達,誰有通靈眼看得見?你這一注兒卻下定了,你是把女兒押在賭台上,去碰運氣,即算碰得上,女兒的委屈也受盡了!」朱大奶奶說:「一個像王朝觀那樣的傻小子,即算運氣好,也是沙灰上的先生,(*螞蚱)--跳不高,那樣人多過田裡的地瓜蘿蔔,一腳能踢出一大堆來!虧你還有臉替他說話呢!」

「妳甭一味拉扯我。」朱老爹喘息說:「酒叫妳搖上來了,我頭暈。咱們有話好說……妳要怎樣呢?」

「明早你進鎮去,把婚書給退掉!」朱大奶奶說:「你就把嘴說爛,我也不相信你,那三兩銀子一匹驢,算那傻小子白落了,要我女兒嫁他,除非太陽打從西邊出,他此生甭做這個美夢。」

「那……那可不成!」朱老爹說:「要是傳說出去,說我朱紫貴哄騙那個傻小子,出爾反爾的去賴婚,我甯死也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你不做?好!咱們兩口兒就沒完!」朱大奶奶恐嚇說:「明天我把這事告訴女兒,就說:妳爹幹的好事,把妳許給鎮上的傻子王大斗了!她要是情願死,我也陪著她,讓你這孤老頭子一個人活,日後王大斗備轎來抬人,看你拿什麼給他?!」

「何必等到明天?」朱老爹說:「妳這就到後樓去叫她出來,當面把事情說明白,她不肯再說,她要是肯,我有辦法,--咱們家沒男子,女婿當成半子看,他穿得完?吃得完?就是那傻小子骨頭硬,不肯靠岳家,他總不能擋著我陪嫁?!大不了,我陪他一處房子,幾十畝好田地,也不會讓女兒凍著,餓著……」

老夫妻兩人把女兒叫出來,爭著跟她把這事說了,女兒倒是滿達理的,她說:

「百萬豪富又怎樣?貧無立錐又怎樣?聽起來,王朝觀這個人心腸很好,又傻氣憨厚,不問蔣鐵嘴說什麼,也不管旁人怎麼說,爹替女兒挑的對了!說出的話,不能反悔,我日後再窮再苦,也不抱怨就是了。」

幸虧有這麼個女兒,才把一場風波平息了。

王朝觀訂了親之後,靠了他老丈人送他的那匹驢,和那三兩銀子,跟丁二馱販、張馱販他們一道兒販糧。由於他自幼吃足了饑寒的苦楚,養成那種節儉的性子,算起積蓄來,總要比旁人多,不到兩年,他又在街梢租了一間門面屋子,開起糧行來。

他開行,還是按照他那脾性,小斗進,大斗出,有些貧戶家來糶糧,他糶的份外滿些,這使他成了名符其實的王「大斗」了。

若說發達是談不上的,他把辛苦販糧的利錢,都從斗口上貼掉了,論起傻氣來,他還跟往年一樣,不過,人總算成年長大了,也略略顯得穩沉些了,有人說:

「這兩年,大斗沒有再鬧笑話了,好像也傻得好些了呢!」

「這得歸功於他的老丈人,大斗變得穩沉些,全是他教的。」聽話的人都這麼說。

事實也是這樣:自從有了王大斗這麼個女婿,朱老爹的腳板就像抹了油,上街上得勤快起來,三天兩日一趟街,每來必找王朝觀,翁婿兩人一道兒進館子,天南地北的無話不談,朱老爹來了不空手,不是替他帶點兒吃的,就是為他帶些穿的。

王朝觀呢,也不像當初那樣衣衫破爛,一臉油污邋遢了,聽說他換上的那些新衣新袴、新鞋新襪,都是朱家大姑娘替他縫製的,穿上了又合身,又氣派,縫工精細得很,使王朝觀成了個體面的年輕人。

朱老爹看他糧行生意忙,他又要出門運糧,實在分不開身,就替他定下日子,幫他張羅一切,把女兒一轎抬了過來。陪嫁的東西不少,除了一應傢具被褥之外,老丈人還替他買下了那間門面房子,另外陪上了幾十畝青沙的田地。

朱家大姑娘過門後,並沒一點兒嬌生慣養的小姐習性,人說王朝觀勤快,她比王朝觀更勤快,成天起五更睡半夜的幫著王朝觀忙裏忙外,但小兩口兒勤勤苦苦賺來的錢,都在那大斗上面貼出去了,光是忙,就是不發家。

小神仙蔣鐵嘴,還為這事跟鎮上人抬大槓。

「你說王大斗日後會變成百萬豪富?咱們可不能相信!」有人跟蔣鐵嘴說:「傻小子的狗頭運氣,還不是靠他老丈人帶來的?!新娘子又能幹,又能刻苦,保著他這個家不墜,業已算好的了,像他那樣大斗糶糧,貼本賣出去,怎能積聚起更多的錢?」

「我說他會發家,他就會發!」蔣鐵嘴說:「要不然,我這招牌上就不敢寫上「小神仙」三個字了,若是單靠他老丈人送他的那點兒田地和一幢小房子,算得了什麼?……命相不是人能解得的,他究竟怎樣發家?連我也不知道!」

「除非天上掉下金銀財寶來,」說話的人說:「要不然,就是他掘地掘著了地母!(*傳說是一頭活的金牛。)」

「那,」蔣鐵嘴說:「那是命相之外的事情,我就更不知道了。」

也有些糧販子戲對王朝觀說:

「小神仙蔣鐵嘴硬說你日後要發家,你到底是怎麼發法兒?不妨跟咱們說說看。」

王朝觀搖搖頭說:

「聽他的瞎話!我但願糧行能開下去,沒有疾病災殃就夠了,誰真要發家來?一人富了九家貧,發家並不是宗好事兒。」

「咦,傻小子居然出口成章了!」

「不不不。」王朝觀紅著臉,傻笑著朝屋裏新娘子呶嘴說:「全是她教我的。」

「有意思!」張馱販插科打諢說:「大斗呀,你說話要人教,生孩子的事,只怕也要她教你罷?」

「你這玩笑開得晚了,」丁二馱販說:「新娘子有喜啦!咱們的大斗再傻,總見過驢打駒兒,難道這點兒把戲也要跟誰學嗎?」

他們說著,笑鬨鬨的走了。

那年秋天,新娘子做了媽,替王朝觀一胎生下兩個兒子,人們真的相信王朝觀有福氣,但他還沒有發家。

也就在王朝觀生了兒子的時刻,鎮上來了個豪客大老爺,說他姓康,人都叫他康大老爺。這位康大老爺約有五十來歲年紀,說起話來,滿口京腔,說他是京城裡下來的,要找人替他收買四鄉所有的高梁,說他打算在這兒開一爿大酒槽坊,製酒銷到各地去。

康大老爺不是本地人,對於糧食行情也弄不太清楚,有意把收購高梁的事,委托給糧行經紀,同時想把籌備酒坊的事情,一併交給收糧的糧商去料理。這位康大老爺手頭極闊綽,出價高,籌備酒坊的款子又巨大得嚇人,算是歷年來鎮上最有大利可圖的事情。鎮上的糧商為數不少,除王朝觀一家之外,綜合起來還有十七家,十七家糧行老闆一聽著這消息,就紛紛趕到康大老爺落腳的連陞客棧去拜謁,有的遞帖子,有的備厚禮,有的設宴席,方法雖是各有不同,心裡卻是一個意思,--想承攬這宗差使,居中大撈一筆。

事實也是如此:一連三個秋季大豐收,一眼望不盡的鄉野地上,每戶人家的倉裡甕裡,都囤滿了高梁,高梁的價錢便宜到幾乎不值錢的程度,收購起來又極為方便,若按這位豪客開出的價錢,一斗夠買進兩斗的,轉眼就賺進一倍來,何況開辦酒坊的鉅款,又可以存進縣城的大錢莊生息呢!

「誰要是攬得這筆破天荒的大生意,誰就發了橫財了!這種利有多麼大呀!」

「他究竟要包給哪一家承辦呢?」

「他還沒打定主意,誰去看望他,他都說是:再商量,再商量。」

「聽說他籌辦的酒坊,是各處規模最大的,一共要裝四口蒸鍋,開六十四個槽池兒,一池合四十八擔高梁,所以,光是堆放高梁米兒的大倉房,就要蓋起七棟五間通的大瓦房,裝得上萬擔高梁。」

「這就難怪了,」一家糧行老闆聽了,噓了口氣說:「人家想係創業來的,對這一行雖沒經驗,卻有精明的打算,總得要打聽清楚了再發包的。」

糧商們日夜都在揣測著,議論著,誰都希望這幸運落到自己頭上來,幾個跟王朝觀處得很投契的馱販聽著了這消息,便都急匆匆的趕到王朝觀的糧行來,把這消息傳告給他。

「我說,大斗,你千萬不能坐失這個機會。」丁二馱販在說完這消息之後說:「你這爿糧行雖小,好歹也是一爿糧行呀!」

「蔣鐵嘴說的不錯,」張馱販提起舊事來說:「並不是咱們哥兒幾個慫恿你,委實是你發家的機會到了!他們既能承攬這事,你也能。」

「算了罷,」王朝觀搖頭說:「橫財不發家,我不稀罕它,討了便宜柴(財),去燒夾底鍋,壓尾還是沒什麼好處!用得著打扁了頭去鑽麼?」

「這倒不是撿便宜,」丁二馱販說:「這可是一筆正正當當的交易,咱們勸你做交易,可沒勸你去吃外扒撈黑錢!」

「你祇要能接下來,要用上咱們,咱們都情願幫襯你,替你跑腿打雜。」張馱販說。

王朝觀沒有話好講了,回臉叫他媳婦說:

「妳教我講的話,我都照著講了,還是搪不住他們,妳自己來跟丁二爺張大叔他們說罷。」

「哈哈哈,」丁二馱販大笑說:「我正奇怪著,這些時,大斗怎麼這樣會講話?原來都是新媳婦扳著嘴教的!這可是斗口朝天--現了底兒了!」

「妳快來,妳快來!」王大斗叫他媳婦說:「他們都在笑我呢!」

這時候,王朝觀的娘子掀簾子出來了,笑著說:

「諸位大叔,你們明知朝觀人太傻氣,祇能平平安安的做些小買賣,這筆交易太大,他怕接不下來,要他接呢?他又不會呵奉人,鑽門路,除非,除非那姓康的老爺自己找上門!」

糧販們散走了,那天夜晚,康大老爺假陳大頭的酒館請客,旁的糧商都到齊了,只差一個王朝觀,王朝觀沒來活動,康大老爺根本不知道鎮上還有這個人。

酒席檯前夠熱鬧的,那些糧商以為是承攬大生意的機會到了,一個個擺下笑臉來,迎向康大老爺的下巴,雖不像是一窩蠢蠢欲動的蛆蟲,卻也像是一群嗡嗡振翅的、貪婪的蒼蠅!有的窮吹牛皮,有的一味拍馬屁,有的存心烘托,有的百般奉承,其中一個糧行老闆更可笑,那康大老爺並沒有做壽,他卻送了副鏡框兒,裡面寫的是:

「福如東海長流水

壽比南山不老松」

簡直是離了譜兒了。

康大老爺看了,也沒說什麼,祇管談論著收購高梁和籌設酒坊的事情,越說越使得糧商們心癢。酒過三巡之後,康大老爺說了:

「古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不知是真是假?像我來說罷,我得承認自己是個有錢的人,確也發過些奇想,想買兩個小鬼來,要他們推磨給我看看,可是世上哪兒找得著鬼來?」

「只要您肯出錢,不怕沒有鬼。」送鏡框的那個糧行老闆說:「我就是個鬼。」

「你算什麼鬼?」康大老爺說。

「油炸鬼,(*即油條之土稱。)」那個人說:「大老爺,我打個比方您聽聽罷,比如您是一鍋油,我甯願變根油炸鬼,只要身上有油水可沾,我就赴湯蹈火的跳進您那滾油鍋去洗把澡,翻身打滾給您看,就算叫炸得焦頭爛額,肉裂皮開也不要緊。--總算是嚐著油香味兒了!您這筆生意,就讓我包了罷。」

「嘿嘿,你這比方打得真有趣。」康大老爺說:「你是油炸鬼了,旁的人是些什麼鬼呢?」

「咱們全都是鬼!」另一個糧商不服氣的叫起來說:「有生意,大夥兒都能包,像我罷,我就是個一等一的機伶鬼,決不讓大老爺他吃虧……」

「我是算盤鬼!」又一個站起來說:「三下五除二,黑白見分明!該您得的由您得,該我賺的由我賺,您總該信得我罷?」

「不不不,」康大老爺搖頭說:「這不是一筆交易,這是一次委托,我在這兒待不幾天就要回去,我想找一位忠厚誠篤的人,把事情整個兒的托付給他,也許我眼拙,一時還沒找得著這麼個可靠的人!」

這話一出口,剛剛那些情願充鬼的傢伙,一個個全又搶著為人了!

「鎮上一共有多少家糧行?」康大老爺這才把話引上了正題,笑著問說。

「十八家。」一個糧行老闆說。

康大老爺一點數說:

「在座的一共十七位,還有一家沒到。我想該著人去請才好。」

「我看不用了罷。」那個糧行老闆說:「那家糧行沒有幾張扁,實在算不得糧行,再說,開行的是個傻小子,討飯出生,早先也在我的行裏掌過斗的。」

他不但這麼說,還當著康大老闆的面,繪聲繪色的,把王朝觀諢名叫王大斗的由來,買驢惹起的笑話,走狗頭運娶了媳婦的趣事,連嘲帶損的描述了一番,到壓尾,他打趣的說:

「大老爺,像他這樣的人,您找他可不是白找?您有多少錢,夠他貼的?」

「不,」康大老爺說:「聽你這麼說,這人傻雖傻,卻是滿誠篤的一個君子,他沒來看我,明天我倒要去看看他。」

他這麼一說,那些糧商的臉全長了。

二天,這位康大老爺當真去看王朝觀,三句話一說,就把籌辦酒坊跟收購高梁的事情全托給了他。王朝觀不肯承攬,對方偏要托付給他,逼得王朝觀硬著頭皮答允了,這位康大老爺取出一張銀票,塞在王朝觀的手上說:

「你我都是直性人,做事為人夠爽快,說了話,就算數,這筆款子交給你,建酒坊,蓋磨房,搭槽棚,打鍋爐,請酒師傅跟夥計,另收一千擔高梁入倉,我想該夠了!……我因還有旁的事,不能多躭誤,立時就要回京城去,明年夏天我再來,還望你多勞累,多幫忙!」

說完話,他就走了。

王朝觀把銀票拿給他媳婦一瞧,她驚叫出來,跟王朝觀說:

「天底下哪有這種荒唐事?他--康大老爺,連個名字全沒留下來,委托你辦這許多大事,連一份合同也沒寫嗎?」

「全沒有。」王朝觀說:「他說他信得過我。」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媳婦說:「你知這張銀票上寫的是多少錢?……明明是五千兩銀呢!」

「管它呢,」王朝觀說:「用不著大驚小怪的,是多是少,全是人家的錢,我愁的是辦事該怎麼辦法兒?妳拿主意,我跑腿打雜罷!」

「酒坊到底怎麼籌建,我也一竅不通,」媳婦兒說:「我看還是把我爹請的來,讓他拿主意。」

小兩口兒把銀票壓在枕頭底下,整夜沒睡得著覺,天還沒亮呢,傻小子就騎驢下西鄉,去請他老丈人去了。

無論女婿怎麼說,朱老爹也不肯相信王朝觀會遇上這種稀奇透頂的事兒:一個遠地來的陌生人,竟肯把這樣大的事情,三言兩語托付給他?又肯丟下紋銀五千的銀票不要寫字據,只怕聖人也不肯這樣做罷?

等到他到鎮上,看見那紙銀票,才相信是真的。

康大老爺托事留銀的事情,不幾天又傳遍了全鎮。朱老爹親自進鎮去兌銀子,又把莊子上的佃戶僮僕全喚進鎮來幫忙,分騎著牲口,去四鄉八鎮貼帖子收購高梁,著人買地皮,買磚瓦木料,鳩工興建大酒坊,到北地去禮聘造酒的師傅,前後不到半年的功夫,酒坊建成了,磨房、倉庫、木甕、鍋爐、槽池、麯房全完了工,千擔高梁入了倉,開始磨麥踩麯,蒸高梁拌麯粉入池,二年一開春,就起爐蒸酒。

辦完這些事情,還剩下四五百兩銀子,朱老爹把一本賬交給女婿說:

「朝觀,事情就是這樣辦的,雖是替人家辦事,錢不落人家的,你卻也學了不少的經驗,長了些兒學問,收高梁時,你賺了幾百兩銀子,我交給你媳婦了,這本賬和剩下的錢,等那位康大老爺來後,你自家交給他罷。」

老丈人走後,王朝觀不但要開他自己的糧行,還要替康家酒坊管事,他人傻不懂賬,媳婦就成了賬房。按說新開的酒坊,酒味要比老坊薄,香醇勁兒差,多少還該有些磚土味,但是康家酒坊一出酒,酒香酒色都壓倒了鄰鎮的幾爿老酒坊,貨既真,價又實,不兩個月,康家酒坊的招牌就創開了,酒也行銷得分外的好!

「我們總算受人之托,沒把事情辦糟!」媳婦說:「算日子,那位康大老爺該來了!」

「這兒還多下些銀子,我們益發替康大老爺買塊用地罷,」王朝觀說:「買塊田地,自己種點高梁,省得每年都要花錢買,可不好嗎?」

「你這傻人傻主意,也真好。」媳婦說。

旁的事情沒出岔兒,因為不是老丈人辦的,就是媳婦辦的,等到王朝觀一辦事,可又鬧了笑話了。--他花了四五百兩銀子,買了一塊淤泥大窪兒,那塊大窪兒靠著靈河叉口兒,每年都淹水,春天冬天現田地,夏秋一到,就變成一片淺湖潭兒,什麼莊稼都不能長,只能長些野勃勃的水蘆葦。

等他回來跟他媳婦說起他買的是哪塊地時,她叫了起來說:

「你知道,那幾百兩銀子不是我們的,要是我們的,你買下那沒用的荒湖窪兒也罷了,莊稼不能種,養魚也是好的,但你替人家康大老爺辦事,花了大錢,買了廢地,那怎成?如今,你祇好把田契換成你的名下,我們湊足銀子墊還給人家。」

四五百兩銀子也不是好湊的,媳婦拿出收購高梁時賺的錢,又賣掉那幾十畝青沙田和糧行的房子,才湊夠那個數目,這樣一來,王朝觀替人辦事,沒落半點兒好處。

轉眼到了約期,那位康大老爺卻杳無消息……

傻王朝觀錯買了荒湖窪兒的笑話,又在鎮上轟騰著,全說他旱田不要要水澤,日後要改行去撈魚摸蝦去了!不過,王朝觀夫妻並沒真的帶著兩個孩子去撈魚摸蝦,他一直替康大老爺看守著酒坊。

從此以後,那位康大老爺一直就沒回來……

王朝觀夫妻倆老了,孩子、孫子,還在替那康家守著店,那爿大酒槽坊,仍叫做「康家酒坊」,更由於經營好,進益多,康字招牌一直從鎮上掛到縣城裏面,計有康家油坊、康家絲貨店、康家染坊、康家通字錢莊,大大小小十幾處,這些店鋪裡的賬目,一筆筆清清楚楚,為了日後要向康家交賬,

那年黃河起大泛,黃沌沌的水溜滾進靈河來,把王朝觀名下的那塊大窪兒變成一座數里寬長的湖,水退後,發現那不再是淤田黑土,上面蓋滿黃沙,不幾年,黃沙和淤土混合,就能開耕點種了,那塊田地,就是今天的王家沙莊…………。

加農大伯又告訴我們,說王朝觀曾帶了管賬先生,雇船上京去找尋過那位康大老爺,前兩回沒找著,最後一次打聽出康家的子孫在另一個北方的大城裡開設珠寶鋪,是北方最大的豪富人家,他趕至那座城裡,找著那珠寶鋪的主人,探問他有沒有像康大老爺那種相貌的祖先?

主人是個青年人,聽了說:

「聽您老人家描述那個人,模樣兒好像我的叔祖父,不過,後輩我生的晚,也沒有見過他,聽說他是個神經兮兮的怪人,跟我祖父分家折產後,他確是帶著一筆錢到南邊去過,回來沒幾時,就得急症死了,您找他有什麼事情呢?」

「我來向他交賬的。」年老的王朝觀說:「他死了,這本賬我該交給您了!」

「我不能接這本賬。」那青年人說:「叔祖、家父都沒交代過,它是您的!它本該是您的。」他看見王朝觀仍不肯走,又說:「這樣罷,您要是實在不安心,我倒有個好辦法,--您回去開一張五千兩銀票,捐給善堂,那是我叔祖當初借給您的,您捐了,用我的名字,這筆賬就算清了,我不再留您了!」

王朝觀回來後就死了,埋在一座大墳裡,那墳,我們鄉人都管它叫朝觀大墳,任誰提起王朝觀,都尊稱他叫朝觀太爺。

朝觀太爺死了,但他的故事仍在流傳著…………

你也許覺得這事太傳奇,太荒謬了,但講的人就是這樣講的,我不想另外加添什麼,也不願減去什麼,當然,這種樣的傻氣的君子人,在現代,已經近乎絕跡了,就算荒謬點兒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