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3, 2012

司馬中原 路客與刀客 寶瓶



  寶瓶

  袁仲甫穿著淺灰色的橫羅長衫,搖著摺扇兒,在這條又彎又窄的小街上逛盪著。沿著東關外慈雲寺這條小街朝裏走,幾乎全是買賣珍玩古物的店鋪。那些窄門面的古董店裏,挨挨擠擠的列滿了各式古董,彷彿在黝黯中等待著賞識它們的客人。

  這條街既不熱鬧,也說不上冷清,祇是瀰漫著一種古老閒暇的氣氛;一般說來,凡是來這兒逛的客人,多半是些對於珍玩古物具有癖好的人,並不急於購買什麼,卻能一泡泡上一整天,一方面盡情的瀏覽,一方面試煉他們鑑賞的能力。

  各式古董貨夠多的,大幅的條山字畫,珍珠寶玉,歷朝歷代的錢幣,古舊的銅器、磁器、陶瓶、繡物、石硯、零碎的飾物……把一整條街道的空氣都染得沉遲了。這種沉遲的空氣,使得一些具有紳士風的採訪者的行為舉止也跟著沉遲起來,沒有人喧嘩嚷叫,沒有人呵呵鬨笑,他們瀏覽著,把玩著,品味著,鑑別著,一切都陷在深思和靜默裏面,彷彿那些癡迷的眼瞳,都已經進入歷史。

  十八歲的少年袁仲甫,在這條小街上走著,至少在外形上看起來,他實在顯得太年輕了。可是,早在十多年前,袁仲甫就接觸了很多家藏的古物,也從他父親那裡,學得了不少關於辨別、考據、鑑賞和收藏珍玩古物的知識,更聽過關於慈雲寺古物市場上近百年來興起的多種傳聞,他雖然不敢比得他父親袁克紹老先生,算是大行家,至少不能算是門外漢了。

  「蒐集珍玩古物,是一宗極難的事情。」紹老曾經跟迷於珍玩古物的兒子說過:「北地有些懂得收藏的人家,即使家道中落,門戶式微了,他們甯願勒緊褲帶捱餓,也不肯把世代收藏的古物售出來。不論慈雲寺古物市場的歷史有多麼久,那些陳列在珍玩古物店裏標價出售的古董,十有八九沒有上好的貨色,這種事純是可遇不可求,沒耐心是不行的。」

  紹老他自己真算有耐心,蒐了一輩子的珍玩古物,賣掉了五頃多田地,只落下一爿烟坊,這一回,趁著差兒子出門收購各地烟葉兒的時刻,又叮嚀說:

  「這回你去北地收買烟葉兒,有空不妨逛一逛慈雲寺的古物市場,買點兒什麼回來,也好讓我評一評你的眼力高低?好在你在那兒要住上些日子,勤跑勤看,也許會遇上真貨,假如踏進店門,掏錢就買得著,那就算不得是珍玩古物了……」

  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在這條古老的小街上逛著。

  早在童年的夢境裏,他就夢過這條傳說的小街,那是出售過碧玉猴的思古堂,那是賣過吳道子真跡水墨判官圖的集聖堂,那是收有真正寶物紫沙茶壺中的珍珠汗的珍玩老鋪……他眼看著那些古老陰黯的店鋪,不禁又想起當年聽過的那些荒謬的傳說來了。

  「甭看那些暴發戶神氣,」袁仲甫甚至記得起爹在說這番話時的神態:「他們就拿全付家當來買我這隻碧玉猴兒,瞧我肯不肯割讓?!」

  那隻看上去縮頭縮腦的玉猴兒,背上有個繩壁兒,拴上一道絲絨繩,扣在爹的旱烟袋嘴兒上。爹沒跟自己講說那故事之前,自己從沒覺得它有什麼稀奇的地方,玉色白裏帶點兒淡淡的碧,猴兒的大腿上,還有一條隱約可見的裂紋,而那荒謬的故事,就出在那條裂紋上。

  說是早年城西有座陳家大墳,墳裡埋著明代的一個富豪陳老爺子,這位陳老爺子一生的精力,都耗在蒐集珍玩古物上,臨死時,還用不少無價的寶物做陪葬,有人傳說墳裏有瑪瑙珊瑚,有人傳說墳裡有珍珠寶玉,這些傳說,打動了不少盜墓賊的心。

  城東有個專幹打穴盜墓勾當的漢子鄔矮鬼,也到陳家大墳邊打過轉,他看出墳頂有隱隱的寶光上泛,又有七節通天草繞護著墳身,就斷定墳裡有寶不假。

  一個落雷雨的夏夜,鄔矮鬼帶著屍兜兒(傳說盜墓賊頸上都套著一隻布帶子,入墓後套著屍首的頸子,把屍骨兜得坐起來,先對屍首祝禱一番,然後才能盜物。)火摺兒、鐵鍬和蔴袋,趁夜挖開那座墳,破棺進去盜寶,他並沒盜得什麼金銀財寶,祇從死人的牙齒裡面,撿得這麼一隻玉猴兒,在死人的手裏,取得一隻藍色的小膽瓶,他晃亮火摺兒,把這兩樣東西看了又看,不禁大失所望,說留著罷,又沒有什麼用處,說扔了罷,又覺白費半夜的力氣,未免太可惜了。

  他想了又想,還是把它們裝在袋子裡,打算拿到古物市場上去,賣掉它們換壺酒喝。

  正當他爬出墳,走上官道的時刻,身後人喊馬嘶的,來了一班馬隊,鄔矮鬼想躲沒來得及,叫馬隊裏的兵勇發現了,罵他:矮子矮,一肚子拐!他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行走,不是賊也沾七分賊氣。馬隊裡的一個官兒盤詰他,他又嚇得支支吾吾的答不出話來,那官兒動了疑,喝令搜身,兵勇們一搜,搜出玉猴和膽瓶,也搜出火摺兒和屍兜來,那官兒一瞅,笑說:

  「原來是個挖穴盜墓的,也沒盜著什麼,這兩宗小玩意兒留下,人給放了罷!」

  這官兒也是個不識貨的粗人,說放就把鄔矮鬼給放掉了,他並沒看重那隻藍色的小膽瓶,卻覺得那隻碧玉猴兒怪好玩的,就貼身佩著它玩兒。玉這玩意兒邪得很,哪怕是一等的通靈玉,也要用汗水餵養著它,尤其是經人一輩子養過,進了棺再出土的玉器,叫做再生玉,是再名貴不過的東西。這玉猴兒原是一方活玉,在棺裏睡著很多年,一經吸了生人的汗水,立時就活了。

  活玉是不難辨認的,誰要用手揑著那隻玉猴兒,對著太陽一照看,就會在玉裏看見一隻活猴兒的影子,手和腳都會動彈。

  這官兒仍然不懂得活玉有什麼好處,祇覺得稀奇好玩罷了;那時馬隊駐紮在城裏,他常常解下那隻玉猴兒給人瞧看。過了不久,鄉下鬧土匪,這班馬隊奉令下鄉清剿,在西河口開火打起仗來,一粒流彈射中了那官兒的大腿,他本身出乎意外的竟沒帶傷,可是那隻玉猴兒的大腿上卻裂了紋,有人說:活玉能護身,解人的災厄,這隻玉猴兒,就曾經解過人的災厄。

  「後來,我花了十塊大洋在思古堂這家古物店裡買了它。」爹跟自己說:「這是那官兒賭輸了錢賣掉的,因為有人告訴他:碧玉猴兒死了,變成死玉,就不值多少錢了!但我看出這隻猴兒並沒死,祇是帶了傷,要是能覓著那隻藍色的養玉瓶。把它放在瓶裡泡上一夜,它的傷就會好了……」

  記得自己曾問過爹:

  「您怎知那隻藍色的小膽瓶就是養玉瓶呢?」

  爹叼著烟桿兒,呵呵的笑起來:

  「仲甫,你不知為這事,我花了多少精神查考過;你想想,那位陳老爺子既是一生嗜好蒐羅珍玩古物的人,臨死前自選陪葬的東西,哪有不是寶物的道理?……我查考那隻瓶的來歷,應該就是那隻養玉瓶,陳家祖墳被挖後,他的子孫遞狀追訴過,為這隻寶瓶,還懸過賞呢。」

  荒謬無稽,可不是?爹可就有這麼一種超常的耐性兒,才能夠蒐集到若干難得的珍玩古物。袁仲甫懂得上一代人的習尚,也正是那種承平社會裡的習尚,差不多的人家,都有著蒐集珍玩古物的癖好,不過在程度上,各有深淺不同罷了。

  自己來逛這座遠近知名的古物市場,倒沒存什麼覓著寶物的念頭,祇是隨意走走,想買些精緻些而價錢又不昂貴的小擺設,練練自己鑑賞的眼力。

  袁仲甫抱著這份閒情,瀏覽了好幾家頗具規模的鋪子,在一種近乎曖昧的黯光裡,背著手踱來踱去。摺扇兒在手上霍的展開,又一摺一摺的收攏。忽然他覺得自己在童年時沉迷於那些古老的傳說,把這座古物市場幻想成一座列滿稀世珍玩的寶庫,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因為這些像地穴般的古物鋪裡陳列著的所謂古董,多半是些粗劣的仿古的假貨。

  「這哪兒能叫古物店呢?」袁仲甫自言自語的嘆著說:「索性叫做仿古店,還名符其實些……」

  「小哥兒,你倒是個識家。」另一個穿長衫,模樣兒很斯文的中年人搭嘴說:「在這種交易買賣的地方,一向是沒有好貨色的,就是有,遇不上識貨的,一樣不肯出大價錢。」

  「您說的是,說的是!」集聖堂的老闆笑著說:「正因為一般人有看重珍玩古物的時尚,所以附庸風雅的人也就越來越多,年頭變得不同了……一般以行家自命的人,實在都是些不識貨的外行,他們逛慈雲寺市場,祇是要貪圖便宜,三文不到兩文的,隨手買些膺品回去瞎充門面,即使是土財主、暴發戶,也想擺設些古物,添點兒書禮世家的氣味。我們這些店鋪,一向是靠主顧吃飯的,這些半瓶不滿的主顧要的是假貨,我們只好賣假貨,就有一兩件真正珍貴的好古玩,一時兩時也休想賣得出去,不賣假貨,嘴就得吊在牆上吃不成飯了!」

  袁仲甫一連逛了好幾家,那些以識貨知名的古物商,都說的是一樣的話。到最後,連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也不禁慨嘆起來,自言自語的說:

  「嗨,時尚當真有這麼沉重法兒,直把人的脊梁骨全給壓彎了!慈雲寺古物市場,可不是名存實亡怎麼地?!十家有九家全賣假貨,只為了混嘴,就昧著良心,胡亂的騙人!」

  他這樣的看著逛著,眼看就到了街尾,竟沒發現一家有一兩宗真正的古物,不禁有些灰起心來,買妥了的烟葉兒,都還在田裡沒有收割,要等收割了晒乾、打捆、裝船,自己才能動身回去;自己原打算在這座古物市場上,消磨過一個來月客地時光的,誰知慈雲寺市場祇是一塊虛有其表的招牌,逛了一趟之後,倒盡胃口,下一趟根本不想再來了。

  剛剛一路逛過來,但凡略有名氣的鋪子,自己都曾進去仔細瀏覽過,如今只賸得街尾一家了。這是一家古老灰黯的窄門面小鋪兒,談不上規模,甚至門上連塊招牌也沒有,門裡邊的木椅上,坐著個翹鬍子老頭兒,用一柄芭蕉扇子蒙在臉上,後腦勺頂著牆,半歪著頭假寐,嘴角邊拖出一縷黏涎,滴在他的花白鬍子上。

  袁仲甫本待掉頭回去,忽然想起「行百里者半九十」這句老話來,心裏盤算道:既已逛到門口了,又沒有急事在身,何必省這一步?好歹還是進去瞧瞧罷。

  他走進店門時,腳步聲把那老頭兒驚醒了,拿開遮在臉上的扇子,斜乜了袁仲甫一眼,仍然沒有開口說話,彷彿沒瞧著客人進店那樣,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他的芭蕉扇子,搖不上三五下,兩眼可又闔上了。

  袁仲甫沒介意,也沒找著那老頭兒說什麼,仍背著手,掂動著摺扇,出神的瀏覽著店裏陳設的物件。這家店鋪初進門的那一段比較陰黯,中段接上了屋頂天窗上瀉下的天光,反而比較清晰些,他看著那幾隻古舊的紫檀木的大貨櫥,木面都泛出黑褐的顏色,曖昧不清的使人猜不出它們究竟有多老的年歲?……貨櫥裏陳列著的一些物件,也都蒙上一層厚厚的塵土,一望而知是經年沒人整理擦拭的了。

  那邊陳列著一隻巨大的紫色木魚,一尊白磁的送子觀音神像,一座小巧的檀木架上,立著一組連鎖的玉雕:一尊凸額的扶杖壽星,一雙白鶴,一棵盤蓋的蒼松,非但玉質細緻,雕工也夠神奇,真算得是一等的貨色。再過去,一座木托兒上立著一隻小小的藍色碎磁膽瓶,那膽瓶的碎紋、磁質、模式,都透著古拙的樣子,越端詳,越有一番古意。

  「這玉雕倒是難得,」袁仲甫讚嘆著說:「不知要討多少價錢?」

  「嘿嘿嘿,」老頭兒又搧動扇子,仍然閉著眼,笑說:「您踏進這爿鋪子就該知道,我這兒的東西,一向沒有一定的價錢,您要愛上哪一宗物事,看它該值幾個錢,您就出幾個錢,愛出多少錢在您,賣與不賣在我,每成一宗交易,都須得兩相樂意,這好比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鈎,您自己酌量著出價罷。」

  一聽這番話,袁仲甫倒抽了一口冷氣,蒐羅古物這檔子事,難就難在這裏,一般嗜好收藏的行家走進古董鋪兒,總希望店鋪裡先標明價錢,寶物是無價的,出價若干,該是第一難題。如果這玉雕是仿古仿得到家的假貨,自己一時看走了眼,出了極高的價錢,日後被人品評起來,就成了笑柄,人會說:大鑑賞家,大收藏家袁克紹紹老,竟會生出這麼一個沒眼力的寶貝兒子。自己年輕識淺,也許還有支吾的餘地,但做爹的臉面總會受損傷。

  反過來說,如果這玉雕確是真貨,源出青田,自己卻吝於錢財,荒乎其唐的出了低價,甭說旁人會把你看扁,就是眼前這個怪老頭兒,也會把你當成飯桶蒲包,這麼一來,逼得自己不得不慎重考量了。

  「那……那我得仔細的瞧瞧再說了!」

  「您儘瞧,」老頭兒說:「瞧整天都成,瞧是不用拿錢的。」說著,竟又把芭蕉扇兒蓋到臉上去。

  那小小的古玩鋪兒實在沒有多大的地方,可是在識貨的袁仲甫的眼裡,不啻是一個廣闊無邊的世界。單祇是眼前這一架古玩,他雙腳沒動,就看了好半晌,架上所陳列的數十宗物件,越看越覺得迷人,幾乎是件件都有特出的地方,半晌的時間,也只能說是走馬觀花罷了。

  「真是奇怪了?!」他又禁不住的自言自語說:「多少有名的店鋪,倒沒見著這些貨色,這兒有了這些古物,卻又沒人來光顧?」

  「那些人哪是買古物?」老頭兒的聲音從扇面下邊傳出來說:「他們只認得門面和招牌,十有八九是不識真貨的睜眼瞎子,我懶得跟他們枉費唇舌!」

  袁仲甫朝那邊望了望,那老頭兒連臉上的扇子也沒有拿開,不知他是醒著還是睡著,說完話一眨眼功夫,他可又打起了鼾來。

  真是個老怪物。袁仲甫暗想著。

  「我說,老爹,我既來這一趟,不能空手回去,」袁仲甫放大聲音說:「我得買點兒什麼帶回去。」

  「廢話,」老頭兒說:「買不買是您的事,我又沒強著您買,用得著跟我說這麼多?」

  老頭兒說話太不客氣,雖在語音上沒有明顯的頂撞的味道,可是語意沖得很,袁仲甫吃他沖得一楞一楞的,一時竟答不出話來。

  「您要買個什麼?」老頭兒兜轉了一句說。

  袁仲甫摸摸口袋,袋裏一時沒帶出多少錢,心想,大件的古玩買不起,先帶回一宗小件的罷。他又舉頭在櫥裡逡巡著,一眼看著了那隻藍色的小膽瓶兒,就說:

  「這隻小膽瓶是什麼價錢?」

  「沒有價錢,--我早說過了。」

  「您好歹說個價錢,買不買在我,我不還價就是了!」袁仲甫認真的說。

  「嗯,」老頭兒這才拿開臉上的扇子,坐起身來,瞅著袁仲甫,點頭說:「這話倒說得爽快,像是個買古物的樣子,您就拿這個數罷!」

  說著,他伸出一個指頭來。

  這個指頭一伸不打緊,可把袁仲甫嚇了一跳,誰知他這個指頭表示是多少錢來?!也許是大洋一千,也許是大洋一萬,這可真是漫天討價呀!

  「您說是多少?」袁仲甫故作不知,又補問了一句。

  「小意思,」老頭兒:「只要一塊錢,丟一塊錢在這兒,東西就是您的了。」

  袁仲甫噓出一口氣來,並沒因這藍色的小膽瓶太便宜高興,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看上去,這個怪裡怪氣的老頭兒,既然能開設這爿古物鋪,對於各種古物,就不至於外行;不錯,珍玩古物無價也是事實,但凡是真正的古物,討價還價之間,總不至太離譜兒,這隻膽瓶若真是古貨,老頭兒怎會祇要一塊錢?想來還是自己眼力太淺,錯把土窰燒出的仿古貨當成古董了。

  一塊錢的玩意兒,不買也罷。

  這樣一轉念頭,就搖著扇子踱出鋪門。

  袁仲甫沒買什麼,那老頭兒果真不強著人,恁話沒說,就由他逕自走了。袁仲甫逛了一趟街,到頭來仍然空著兩手,心裡總覺得不甚愜意,一路上胡亂思想著,忽然他想起來,一塊錢實在不算一回事兒,就算那隻藍色的小膽瓶是宗土窯燒的仿古貨罷,白花一塊錢,也不能算是虧了自己,從腳下折回去,不算太遠,何不折回身去,丟一塊錢把它買了來,只當閒消遣就是了!

  又這樣一轉念頭,真的就折了回來。

  不一會兒功夫,又踱至那家鋪子門口,朝鋪子裏一看,見那老頭兒還在那張木椅上睡著,便說:

  「老爹,我來買那隻藍色的小膽瓶來了!」

  那老頭兒翻眼望望他,彷彿從來沒見過的樣子說:

  「您愛買什麼就買罷。」

  袁仲甫從衣袋裡揑出一塊錢來,遞給那老頭兒說:

  「煩您把那隻瓶……包紮一下。」

  「哪隻瓶?」

  「就是剛才的那一隻。」

  老頭兒把袁仲甫丟下的錢推開說:

  「這一塊錢是什麼意思?」

  「咦,這是您剛才……」

  「不要說剛才,」老頭兒攔住他的話頭兒說:「我這兒做任何交易,只講現在,不論剛才。剛才我說那隻瓶子賣一塊錢,您要丟一塊錢,瓶子早就是您的了,就因著剛才您沒買,現在您轉回來,就不能再談剛才了。」

  「噯,老爹,話不是這麼說,」袁仲甫有些慍於形色說:「做生意,最要講信用,您剛才明明祇要一塊錢,我如今就出一塊,並沒還您的價錢呀!」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老頭兒說:「您可不能把它混為一談,反過頭來責怪我沒信用?!剛才您是隨口問問,我是隨口說個價錢,您剛才要是丟了錢,我反悔了不賣,您可責備我沒信用,您一腳跨出店門,那隻膽瓶可就漲了價了,現在您要買,得按現在的價錢!」

  「我倒不是爭價錢,」袁仲甫說:「我爭的是道理,您能說出漲價的道理來,我就願按現在的價錢買。」

  「您要聽道理嗎?」老頭兒笑笑說:「珍玩古物這一門子交易,價錢一向是沒準的,那得看是什麼人來買?比如那隻膽瓶罷,那麼小小的一隻碎磁的玩意兒,既不好看,又不好玩,給一般人說價,說一塊錢,人家也許嫌太貴了,花一塊錢買了這隻玻璃貨去,壓根兒派不上用場,所以我討您一個起碼的價錢,您要肯買?表示您買它多少有點兒用場,不虧那一塊錢,不買?表示您那一塊錢比這隻膽瓶的份量重,當時如何處斷,全是您自己的事情,我沒多說一個字,是不是呢?……等您出門去又轉回來,光景又不一樣了,您既能轉回來,在我眼裡看,表示這隻瓶子在您心眼兒裡確有些份量,或許您是個癖好古物的人,貨賣識家,所以我這瓶子賣給您要漲價。」

  「不錯,」袁仲甫說:「您說的有些道理,您說現在這瓶子要賣多少錢罷?--兩塊錢,加一倍,加一倍總該夠了罷?!」

  「嘿嘿,」老頭兒笑起來說:「沖著您這樣的客人,我真心瞧得起您的話,您多看一眼,我就該多收您兩塊錢的了!」

  「老爹您倒會說笑。」

  「不不不,」老頭兒說:「我講的是正經話。」

  「我問的更正經,」袁仲甫耐住性子說:「您說您這隻膽瓶,現在要我出多少錢罷?」

  老頭兒沒說話,笑瞇瞇的一伸手,這回伸的不是一兩隻指頭,卻是一隻五指齊伸的巴掌。

  「敢情是五塊大洋?」袁仲甫說。

  「好說,」老頭兒晃晃巴掌說:「請您再加倍。」

  「五十塊錢!」袁仲甫訝叫說:「老爹,容我說得坦直些兒,您的心未免太黑了,五十塊錢,能買得兩條牛呢!您的祇是一隻小小膽瓶呀!」

  「那您就留著錢去買牛罷!」老頭兒收回巴掌說:「我又沒強著您買這隻膽瓶,我開了一輩子古玩鋪兒,霸道生意,從沒做過。」

  「五十塊錢?五……十塊……錢……未免太貴了……」

  「嫌貴您就到別處去買去。」

  「我祇是自說自話。」袁仲甫說。

  「我也祇是自言自語……」老頭兒說。

  「那我得再仔細看看。」袁仲甫說。

  「我可沒說不讓您看。」老頭兒說:「只要您不出這店門,五十塊錢,我決不會再漲價。」

  袁仲甫又踱到櫥窗前面去,仔細把那隻藍色的膽瓶看了又看,憑他鑑別古物的知識,從這隻膽瓶的形像、磁質、紋理、釉色,各方面去推敲,斷定它即使不是寶物,也該是宋代以上的產品,現今的一些磁窰,決計燒不出來的。五十塊錢不能算貴,有心想買下它,又覺得這老頭兒太氣勢凌人,不如先轉回去吃頓午飯,只作不買他的,煞煞他的氣燄,等到晚涼時,再來跟他論價錢,他們做這門生意的人,總要吃飯,決沒有放著東西不賣的道理。

  想著,就轉了出來,跟老頭兒說:

  「價錢太貴,我得好生想想,您要是肯讓十塊,四十塊錢,我就立時買了。」

  「這兒沒價還。」老頭兒說:「一句話說絕了,--五十塊就是五十塊,差一文,不賣。」

  袁仲甫真是憋了一肚子氣出門的,回到歇處的客棧裡,用完了午飯,還獨自憑窗悶了半晌,不是嗎?偌大的一座慈雲寺古物市場,那些亮著大招牌的店鋪,十有八九都是賣假貨混嘴的,見了顧主進門,恨不得把那些半瓶醋的客人頂在頭上,獨有這家沒招牌的店鋪裡有一兩宗略為看得的貨色,又不該自以為奇貨可居,把識貨的拉來當馬騎?!即算是古物,不買它也罷。

  不過,立時又想起爹勸誡的言語來:

  「蒐集古物,好比求隱訪賢,沒有三顧茅廬的耐心是不能成事的。年輕人,心氣浮,愛爭勝,正要藉著蒐集古物養養氣,日後遇上旁的事情,也許就不會任性了……仲甫,你該把我這番言語,好生記著。」

  袁仲甫把爹的話重溫了幾遍,也就心氣平和起來,草草的抹了一把臉,又搖著扇子,沿街逛到這家古玩鋪裏來。這一回,老遠見著那個老頭兒,就雙手抱著摺扇兒,深深的作了一個揖說:

  「老爹,我回去想了又想,實在不該還您開出的價錢,我不是行家,卻是真心真意的喜歡古玩,這回從南方到貴地來辦事情,手邊帶的餘錢不多,您就看我這番誠心的份上,略讓個三五塊錢,成了交罷。」

  「您說什麼?」老頭兒說:「我沒聽見。」

  「我……我這是三顧茅廬來了。」袁仲甫說。

  「不敢當。」老頭兒說:「這兒可沒有諸葛亮。」

  「我……我是說那隻膽瓶……」

  「那隻膽瓶嚒?」老頭兒說:「我倒願意少算你一半價錢,你只要出兩百塊大洋,就拿了去罷。」

  「您?您?!您敢情又開了玩笑了?」

  老頭兒冷著臉說:

  「不開玩笑,如今它價錢是四百大洋,不還價算兩百,您一開口還價,它就是四百,再還,就是五百,您可先記著這一點--越還價,價錢越高。」

  「您可是欺侮人?」

  「不欺侮人。」老頭兒說。

  「兩百塊錢,能買得五匹好馬。」

  「只要您喜歡,我就勸您去買馬。」

  袁仲甫直被面前的這個老怪物給難住了,一時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算自己聽了爹的言語,耐住了火性,為著這隻小小膽瓶兒,來它個三顧茅廬罷,想當年劉玄德也不至於忍受這種窘境!

  「一宗索價兩百塊錢的東西,總該有一些來歷了?!」袁仲甫祇好引開話題說。

  「沒有來歷。」老頭兒斬釘削鐵的說:「兩百塊錢,一隻沒來歷的膽瓶,買?還是不買?我沒功夫跟您窮繞彎兒。」

  「您甭忘記,剛才……剛才……。」

  「甭論剛才,剛才早已過去了。」

  袁仲甫著急的抓了抓頭,來回的踱動著。

  老頭兒豁開白布小褂兒,露出凸凸的肚子,用芭蕉扇兒,叭噠叭噠的朝肚皮上打著。

  天到黃昏時分了,滿天紅燦燦的晚霞,火一般的燒著,這條窄窄的石板街,街那邊,無數繁燈迎著霞光輝耀起來,只有這爿店鋪裡沒有燃燈,黑黝黝的,彷彿是一座遠古的地穴。

  「您最好快點兒打主意,」老頭兒低聲的催促說:「再過一會兒,我就得關店門了。」

  「您能擔保它是真貨嚒?假如它是真貨,兩百塊錢,我硬著頭皮買了!」袁仲甫咬著牙說。

  事實上也是如此,事情的發展是這樣的突兀,從一塊到五十塊,從五十塊到兩百塊,幾乎磨盡了這年輕人所有的耐性,兩百塊大洋是一筆很可觀的數目,假如花許多錢下去,買著的祇是一隻仿古的假貨,那真慘得不堪設想啦!明知那老頭兒不愛聽這種問話,情勢逼得自己非問不可,便這樣吞吞吐吐,無可奈何的問了出來。

  「您這話問得實在欠學問!」老頭兒說。

  「承您點撥,」袁仲甫說:「您要換處在我的地位,又該怎樣呢?」

  「貨色真假,不是靠人嘴上說的,」老頭兒說,語音有些變得溫和起來:「商場上的習慣如此,全都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世上賣瓜哪有不說瓜甜的?!甜不甜,有瓜在,真不真,有貨在,捨了貨色去問人,輕易的聽信人言,到頭上,沒有不受騙的。」

  「您的意思是--?」

  「嘿嘿,意思很明白--甭問我,您自己看貨就得了!」老頭兒笑著說:「這膽瓶值不值得兩百塊錢,全靠您自己的眼力,您信不過貨色,又何必問我?」

  「那,那,」袁仲甫吶吶的說:「那我得再仔細瞧瞧,雖說我白天已經看過兩次了。」

  「好,我掌起燈來,您儘瞧。」老頭兒說。

  袁仲甫就著燈光,取下那隻瓶兒,反覆的把玩著。溽暑天的晚上,沒有一絲兒風,屋裏悶鬱不堪,熱得像合了扇兒的蒸籠,無數蚊蚋,也麕集在屋角裡,嗡嗡的嚷熱,連站在燈前不停的打著扇子的老頭兒,肚皮上也凝了一片汗水。

  說也奇,當袁仲甫雙手捧著那隻膽瓶兒時,發現它觸手沁寒,瓶身冷得像一塊冰凍似的,自己的一身熱汗,一剎都消了,如果不是千百年前的古磁,決不會有這種奇異的力量,至少他可以斷定這隻小小的藍色膽瓶,是經過若干年月深埋在地下,汲取過地泉的陰寒之氣的。

  但他並不單單相信這種直感的判別,爹曾不止一次的告誡過自己;鑑別古物是多方面的功夫,主要的是搜尋證據,尤其是歷史證據。像鑑別一幅古畫罷,你得從紙質、絹質、條幅或橫幅的款式、畫風、筆意、落款、題署、印鑑、泥印色澤,逐步追溯上去,跟歷史情境何處吻合?何處差異?從而冷靜判定它的真偽。如果鑑別陶瓷古物,得先弄清楚陶瓷產生的年代,弄清楚歷代著名磁窰產品的不同特色,不同的燒製方法和過程,多觀賞各種古遠年代的陶瓷產品,精心辨別它的形象、款式、磁質、紋理、釉釆,心越虛,理越明,直感判斷只能當著一付藥引兒,用的多了,就會壞事的。

  他就著燈光,不厭其詳的把玩著那隻小小的藍色膽瓶,壓根兒把站在他身邊的老頭兒也給忘了。從瓶裡察看至瓶外,從瓶口察看至瓶底,又四方旋轉著,察看瓶身有沒有一絲破損的地方,最後,他多次用手指敲彈著,細聽它發出來的音質,藉以幫助他準確的判定原胚的土質。

  老頭兒似乎比他更有耐心,儘管悶熱裹住他肥碩的身體,他卻連扇子也不打了,當年輕的袁仲甫目不轉睛的察看膽瓶的時刻,他卻也目不轉睛的察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眉和神態。

  「這膽瓶我照價買了!」袁仲甫足足花去半個時辰看過膽瓶之後,喘出一口氣說:「至少,我覺得它確值兩百塊錢。」

  「嘿嘿嘿嘿,」老頭兒捧著肚子大笑說:「這可是周瑜打了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話是您自己說的,夠認真,也夠爽快,我有多年沒做過這樣爽快的交易了!這麼著,單憑您這句中聽的話,我減價五十,您只消點數出大洋一百五,這瓶子就是您的了!」

  袁仲甫瞇了一瞇眼,又衝著對方說:

  「老爹,一百五十塊錢,買您一隻原是無價的養玉瓶,您不覺得吃了虧嗎?!」

  老頭兒原本是笑著的,一聽到養玉瓶這三個字,不由驚起一臉詫異的神情,把頰邊的笑容都僵固在那兒,過了一陣兒,才緩緩的說:

  「吃虧不吃虧,那得看買主是什麼人,我相信,這膽瓶以一百五十塊錢賣給您,吃虧的也許不是我!」

  「難道會是我?」

  「不敢說。」老頭兒說:「您是客人,我不該說這話,這玉瓶究竟是不是養玉瓶,只怕連當今的大家,像紹老那樣的人,都不敢輕率論定,您年紀輕輕的敢說這話,勇氣是夠了,也許太過自信了罷?」

  袁仲甫一聽這老頭兒出口竟提起爹的名字,臉上不禁紅了一紅說:

  「您說過,人總要盡力相信自己,不管如何,這隻膽瓶我決意照價買它就是了。」

  「好!」老頭兒說:「就看著您這份勇氣,我再自願減價五十,照一百大洋成交!」

  「對不住,」袁仲甫從衣袋裡取出十塊大洋來說:「我出門倉促,身邊帶的錢不夠數兒,好在我就下榻在碼頭邊的順安客棧裡,離這兒不遠,我想麻煩您一下,帶著這隻瓶兒,跟我一道兒去取錢。」

  「也對不住,」老頭兒說:「您看我這條腿罷!--我是個跛腳的人。」

  「那,這樣也成,」袁仲甫說:「容我先放十塊錢在這兒做定錢,不足的款數,我自去拿來補上。」

  「不成,不成!」老頭兒說:「我做交易,一向有個怪脾性,兩相情願的說要了,就爽爽快快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古物比不得旁的貨物,都祇是這一宗,萬一出了岔兒,替不得的!如今,錢是您的錢,貨是我的貨,我不能先收您的錢,萬一您一腳踏出門,我卻把瓶子給打碎,那時豈不是有了麻煩?」

  「我放錢的意思是--您甭再漲價了!」

  「價可以不漲,錢卻不能先收。」

  「您不收,我也放在這兒。」袁仲甫說。

  「您自己放的,我可沒收!」老頭兒叫喊說。

  「我去了就來!」袁仲甫丟下餞,轉身就奔出去了。

  等他回到客棧,匆匆的揣足了錢再轉回店鋪裡來時,一項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他目瞪口呆,原來那老頭兒果真在他離開的這一剎功夫,失手把那隻小小的藍色膽瓶打碎了!他正端著那盞燈,蹲在地上撿拾那一堆碎瓶碴兒呢!明明看著自己來了,還若無其事的照撿那些沒用的碎片兒,連頭都沒有抬。

  袁仲甫來時走得太急促,進店後,仍自噓噓的喘著氣,一瞅見這光景,又急又惱,除去連連跺足外,更加說不出話來。

  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兒?就為著這隻膽瓶,三番五次的奔走著,費了一整天的唇舌,定錢也付了,價款也取來了,瓶子卻跌成碎磁片兒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碎了!」老頭兒說。

  「我是付了定洋的,老爹。」

  「您的錢還在桌上,我並沒收你的,碎是碎的我的瓶兒,跟你沒什麼相干!」老頭兒說:「就是這些碎片兒,我照樣討價一百塊大洋,你要是想要它,丟下錢來,我把它包妥了您拿走,算您討了便宜。」

  「碎磁片也要一百塊錢?」袁仲甫跳說:「您明明是在欺侮人。」

  「我可沒強著您買它呀!」老頭兒說:「就是這些碎磁片兒,我就開價一百塊錢,單問您買是不買?您買,您就拿去,您不買,明天我就開價大洋一千,信不信由您!……這是對一般行家,要是遇上袁克紹,嘿嘿,我得向他開價一萬呢!」

  「您相信紹老他肯花一萬塊錢買您這些碎片兒嗎?」袁仲甫說。

  「我當然相信!」老頭兒說。

  「好罷!」袁仲甫暗自咬著牙說:「這兒是一百塊錢,碎片兒是我的了!」

  「不錯,」老頭兒收了錢,把一包碎磁片兒交在袁仲甫的手上說:「不錯,年輕人,咱們一筆交易總算做成了。我真弄不懂,你花這一百塊錢,買了這些碎片兒回去,能有什麼用呢?」

  「我也弄不懂。」袁仲甫說:「我得先問問您,為什麼您賣給紹老一萬塊錢的碎瓶兒,肯以一百塊錢賣給我呢?」

  「我佩服您的耐性兒了!」老頭兒說:「您年紀還輕著,依我看,您還沒有廿歲,就有了這種學養,這種眼力,我敢斷定,若干年後,您蒐集和鑑賞古物的聲名,更會在紹老之上,貨賣識家,我不能在乎錢多錢少了,可是,您花一百塊錢,買去的只是碎片兒,假如這碎片兒到了紹老的手裡,它仍會把它變成一隻養玉瓶的。」

  「原來是這樣的?」袁仲甫說。

  「本來就是這樣。」老頭兒說:「所以我說,您雖祇花一百塊錢,在我看來,卻比紹老花一萬塊錢,更夠爽快,更夠大方!」

  「您這麼說來,我算是替我爹省了九千九百塊錢了?」袁仲甫笑吟吟的說。

  「你爹?」老頭兒瞪大兩眼說:「您的令尊是誰?」

  「就是您說的那個紹老!」

  老頭兒伸著頭,舉著燈,把袁仲甫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揉眼說;

  「算我老眼昏花了,您識出了我的瓶,我卻沒認出您是誰來。早知道,這包碎瓶片兒,我該開價一萬的。」

  「可惜您祇開價一百塊錢。」

  「您真的是紹老的兒子?」老頭兒說。

  「不錯。我叫袁仲甫。」

  「您就住在順安客棧?」

  「是的。我來收烟葉兒的。」袁仲甫說:「我爹叫我有空走走慈雲寺古物市場,練練眼力。」

  「好。」老頭兒點著頭說:「您去罷。」

  袁仲甫挾了那包打碎了的瓶兒,別過那老頭兒,一路走回客棧裡來,晚鈑也沒有心思吃了,關起房門,挑亮了燈,打開那個紙包,獨自看著那些碎片兒發楞,他把這一天買瓶的經過,細細的回味著,彷彿全是真實的事,又彷彿祇是做了一場奇幻的夢。

  一直到目前為止,他仍然不敢說花了一百塊錢,買著的是真的養玉瓶呢?還是一堆沒用的碎片呢?至少,他知道這一百塊錢沒有白花,這使自己從那老頭兒那裡,學到了很多難以言宣的東西,它們似乎比寶瓶更加可貴,它們是一種人生的穎悟,卻不是什麼道理。

  正楞著,忽然聽見有人咚咚的敲門。

  他走過去,打開門來,進來的恰是那間古物鋪裡的跛腳老頭兒,脅下挾著個紙包,手裏扶著一根拐杖。

  「啊,老爹,是您。」他說。

  老頭兒點點頭,兀自喘息著,瞧他走動時一跛一拐的,那付吃力的樣子,虧得他能掙著爬上客棧的窄梯子。

  「您去著茶房燒些米湯來。」老頭兒說了:「讓我還您一隻完整的膽瓶吧!--這兒是一百塊錢,我回去想了想,還是不能收您的。」

  「為什麼呢?老爹。」袁仲甫沒頭沒腦的問說。

  「不為什麼。」老頭兒兩眼閃著光:「您回去,見著紹老,煩跟他說一聲,這隻稀世的養玉瓶,我是一文不取奉送給他了,慶賀他有這麼一個使我佩服的兒子。--我以為除了紹老本人,再沒人能識得這隻瓶的,直到遇上您,我才知道我錯了!」

  袁仲甫叫他說紅了臉,不安的說:

  「實跟老爹您說,我實在不識得什麼養玉瓶,祇是早年常聽爹提起它,講過它的故事罷了。」

  「難得您有張良拾履的那種耐性,」老頭兒說:「我不是黃石公,沒有兵書好傳給您,奉送這隻養玉瓶,權算是聊盡一番心意吧!」

  「燒米湯做什麼呢?」

  「您先著茶房燒了來再說吧!」老頭兒說。

  袁仲甫著茶房去燒米湯,不一會兒,茶房燒了一盆熱熱的米湯來,就見那老頭兒把那包膽瓶的碎磁片兒傾進米湯裡面去,一塊一塊的拼合,前後不到一個時辰,竟從米湯裡托出一隻完整的碎磁瓶兒來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兒?老爹。」

  「我必得告訴您,」老頭兒說:「在這天底下,唯有一隻瓶兒,原是九九八十一塊碎片兒拼成的,用米湯就能黏得起來,它的本質不是磁,卻是石,那隻瓶兒就是你爹覓求多年的這隻養玉瓶,如今,它是您的了!……剛才是我去用苦醋浸解了它,試驗您的耐心的,我做夢也沒想到您有這種超常的修養,--花一百塊大洋,願買一包碎片回來,讓我受到了『目中無人』應得的教訓,古人說:後生可畏,這句話仍然是千古流傳,顛撲不破的,我該走…了……」

  袁仲甫從怔忡裡醒轉時,那老頭兒已經走了,一百塊大洋,原封不動的放置在桌角上,那隻藍色的寶瓶靜立在燈光裏,說明剛才的一切,絕不是夢境……

  荒謬無稽可不是?

  但當我在童年期初初聽取它時,一直以為它是真實的,一直到如今,我也沒覺得這故事有什麼荒唐的地方。至少至少,它總算教化了、啟迪了我,我祇是喜歡這故事的本身,卻不願解釋其中的道理。

  道理也許是一盆苦醋,會把這寶瓶的故事化解成沒用的碎片的。

Thursday, April 12, 2012

薄熙来的重庆


NOTE: 這篇文章好像被拉掉了?

FWD:《薄熙来的重庆》——南方人物周刊 2012-03-20 9:01

3万名警员,7000人在参与打黑;为打黑,成立了204个专案组;14个横行多年的黑社会组织被击溃,24名黑恶团伙头目无一逃脱漏网,近200名团伙骨干成员全部被缉拿归案,2000余名涉黑涉恶犯罪嫌疑人被抓捕。

司法局局长文强、公安局副局长彭长健、交管局局长陈洪刚、副区长赵文锐、检察院第一分院副检察长毛建平、经侦总队总队长陈光明、煤矿局副局长王西平、下面的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徐强……

一个个权倾一时的高官,因为涉黑,纷纷落马。

民意井喷——“群众通过手机短信、来电来访等方式,提供线索1.4万多条,其中80%为实名举报”;在著名的天涯论坛上,支持的帖子、评论高达几十万条;有民营企业家为了表达感激,欲筹资1000万,发起成立全国首家“打黑基金”……

重庆,这座中国西部最大的直辖市,在薄熙来治理下,以雷霆万钧式的打黑,突入公众视野,声势逼人。

“大人物来到小重庆”

很多人记得薄熙来2007年11月刚刚被任命为重庆市委书记的时刻,那时,他们对这位即将到任的政治明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一位旅居法国巴黎的重庆籍华侨,得知薄熙来将履新重庆后,连夜写了8个字,送给薄熙来:鉴史、治官、解怨、富民。

一位网友则在日志中表达期待:(希望)您把重庆打造成“中国西部的花园城市”;带领我们实现“314总体部署”(胡锦涛对重庆发表的一个讲话)的目标;能提高执政效能并严查腐败,打造一个更加勤政廉政的政府……

第一次“真实地”看到薄熙来的一个重庆记者,这样描述她的感受:“有些激动”,“没想到,他比照片上看着还要帅!”“他一身深色西装,彬彬有礼走到台上,话筒的高度似乎不够,呵呵,估计在重庆历史上,还没有遇到过身材这么高大的领导。他脱稿讲话极具煽动力……这个感性的薄熙来啊,我喜欢!”

世界级媒体英国路透社,也对薄熙来履新表示出了兴趣,他们的看法是:“大人物来到小重庆。”

报道说,“(重庆)这个拥有3000万人口的城市距离发达的沿海地区约有1500公里远。尽管它是中国政府西部大开发的重点地区,但地缘因素和多家效益不佳的国有企业依然令重庆的发展道路层层受限……这位中国前副总理、革命老战士薄一波的儿子在重庆面临的任务可能更艰巨。”

薄熙来没有让人失望。

2007年11月30日,在履新大会上,他向在场的几百位重庆高级干部表示:“党政领导一定要风清气正,取信于民。我已经和开来(薄的妻子谷开来)商量好,决不允许任何亲友以及身边的任何人在重庆图方便、求特权。”

“如果大家听到有谁打着我们的旗号在重庆办事情,请一定坚决制止并告诉我们。”薄熙来的话,成为第二天媒体的头条。

治官:“官不聊生”

一位熟悉官场的观察者用“官不聊生”这个词来形容薄熙来治下的重庆官场。

履新后,薄熙来将重点放在了治官身上,他认为这是问题的核心。

他主政重庆的第一把火,烧向了领导和干部——2008年3月,在他主持下,重庆市渝中、九龙坡等7个区县一把手进行了调整,而一年前,一场大规模的调整才刚刚完成,因此“调整格外引人注目”。

一批官员在2008年的春天,被纪委“双规”,他们是:重庆市规划局原局长蒋勇、原副局长梁晓琦、九龙坡区原区长黄云等。

媒体评论,薄熙来新官上任,引发官场地震:“7区县换帅,7高官受贿被双规。”有人说,薄熙来一上任便“迅速抓住了阻碍重庆大发展的关键问题”。

重庆直辖以来,干部多为本地人提拔而成,关系盘根错节。2008年初,薄熙来在重庆基层调研,发现一些重庆干部视野狭隘、素质不高,尤其是对现代经济不熟悉,个别区县领导甚至对经济术语“一问三不知”。

基于这种状况,薄熙来开始整肃官场,除去“换帅”和“双规”这两种非常规手段,为外界称道的,是他“训官”——举办“领导干部现代经济知识培训班”,学员都是各区(县)的书记、区长,薄熙来亲自上课。

在培训班上,薄熙来给重庆官员“泼冷水”——历数重庆与中国诸多地方发展差距,直言是“睁大眼睛看中国、看世界”的时候了——“能不能搞好扩大开放,关键在领导,核心在干部”,“重庆要进一步扩大开放,各级领导干部必须率先解放思想,努力提高自身的素质和能力。”

在薄的强力推动下,2008年3月,重庆市“解放思想、扩大开放”大讨论领导小组成立,成员包括4位市委常委。中国前驻法大使吴建民、江西省省长吴新雄、海尔集团首席执行官张瑞敏等都成为重庆市的座上宾——希望他们为重庆官员传经送宝。

让重庆市民惊讶和兴奋的是,别开生面的“开放论坛”、“青年人才论坛”以电视辩论赛的形式,让官员与群众来了个面对面。

他亲自出辩论赛题目:“重庆实现新跨越的关键是政策资金还是思想思路”、“重庆发展的关键是制度创新还是科技创新”、“30年后,重庆与京津沪比肩而行的可能性是大还是小”……

对于最基层的官员,薄熙来让他们回炉深造——2008年,重庆市人事局等下文,要求全市机关单位35岁以下、未取得大专学历的在职人员到12所在渝高校进行脱产学习,否则,一律不得提拔。

这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争议。有媒体发出疑问:高素质的公务员可以速成吗?然而,在“胡萝卜”(政府给进修文凭的公务员提供补贴)加“大棒”的政策驱使下,越来越多的基层官员走进课堂、捧起书本。

薄熙来还大规模引进新鲜血液——2008年,重庆市启动《重庆市农村乡镇人才队伍建设计划》,5年内面向全国择优选派3万多名高校应届生,充实乡镇机关和农村。

2009年5月,薄熙来更是将官员赶进了基层——一项名为“三进三同”(“进基层、进村子、进农户,与农民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党性、作风实践锻炼活动,在重庆市轰轰烈烈展开。

治民:“红色浪潮”

治官,是薄熙来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对民众的治理,薄熙来颇费了一番思量。

2008年5月30日,儿童节来临前夕,他前往巴蜀幼儿园、巴蜀小学,和孩子们一起唱起了50年代的几首“老歌”后,他问小朋友:《歌唱祖国》会不会?

“不会。”孩子们的回答,薄熙来很失望。

临行前,他告诫随行人员:一个民族要强盛,培养年轻人昂扬、健康的精气神很重要。孩子们光念书还不行,光搞知识教育,最后可能学成个书呆子……

不久,重庆市《关于广泛开展红色经典歌曲传唱活动的意见》下发,“唱红歌”成为各部门在重要纪念日的必要活动。

《重庆日报》每天在重要版面刊载红歌;重庆卫视开辟红色经典《每日一歌》;一批文艺骨干和积极分子组成教歌小分队,向群众传授红歌……

仅仅这些,是不够的。

2008年国庆节前,西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刘明华教授,突然接到“政治任务”:编一本小册子,口袋书的形式,内容要经典,每月一本。以研究古代文学见长的刘院长,立即抽调院内的相关老师,组织编选班子。

很快,暂定名为“博雅文选”的小册子完成,但这不符合薄熙来的思路,因为,刘明华等人选的是古典诗词。

薄熙来的思路是,一定要有“红色经典”。反复修改,3个月后,他亲自定名的《读点经典》出笼。

在已出到第九辑的小册子中,你可以读到《论语》、《孟子》,也可以看到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和刘伯承的《出益州》,亦有纪伯伦的《名誉》。

在序言中,薄熙来写道:“经典应是古今中外的文化精华、传世之作,而引领中国走向独立、富强的共产党人,也在他们书写英雄史诗之时,留下了许多催人奋进、感人至深的文化经典……有如多种维生素片,虽每日一粒,亦可养身。”

这套丛书的主编,刘明华教授常会被人问起“何为经典”,他的回答耐人寻味:经典也有分别,比如,传统的文化经典,现当代的红色经典……

能说明薄熙来对这本小册子重视的是:该书出版前六辑,他几乎每篇文章都审读过。最初,书的开张、纸的好坏,甚至封面图案,他都要过问,里面选取的“红色经典”,他更“会提出自己的建议”。

现在的《读点经典》,销量已高达30多万册——重庆近6000名市管干部和2万余名各级干部几乎人手一册——重庆市的通知是,全市所有党员领导干部都要把阅读经典作为人生追求、职业责任、生活时尚……

薄熙来还鼓励人们发“红段子”——“2009年第二届红色短信创作传播大赛”,他发出首条参赛短信:“我很喜欢毛主席的几句话:‘世界是我们的,做事要大家来’,‘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人是需要有点精神的’,这些话很精干,很实在,也很提气。”

据说,薄熙来的这条“红色短信”转发已超过1600万次。而2008年重庆第一届红色短信创作传播大赛,共在民间收集了1万多条原创的红色短信,发送量才100多万条。

2009年3月,“讲故事”活动在重庆市人民大礼堂举行。著名演员姜昆和王刚声情并茂地为台下的3000余名观众讲述了《难忘的航行》和《夜幕下的哈尔滨》,一些小朋友见到了那么大牌的明星,激动万分。

这一切,总导演和总策划都是薄熙来。

在一次文化宣传工作会上,他透露,自己的目标是,用红色文化来“塑造人”,“抓未来”。为了达到这个目标,首当其冲的是,“领导必须到位”,“领导干部要树立抓文化就是塑造人,就是抓发展、就是抓未来的理念”。

基于这种判断,重庆市对“唱读讲传”(唱红歌、读经典、讲故事、传箴言)提出明确意见:每个区县至少提供1个大型红歌坝坝舞广场;全市所有图书馆至少要提供一间经典阅览室;每个镇街至少设立1个“故事角”;各区县都要设置“箴言栏”……

重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厅级干部告诉本刊,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薄熙来提到,之所以在全市开展轰轰烈烈的红色文化运动,是想从意识形态的层面来进行民众改造。“说得好听一点,就是进行思想文化建设,换一种说法,就是对人民的思想进行改造。”

环境:栽绿留白

走在重庆,会看到很多新栽的香樟或者银杏。履新不久,薄熙来对重庆的定位是,“内陆改革开放的高地”,但这个并不具体的目标“在官员中引发了一些议论”。

很快,“改革开放的高地”被“五个重庆”——“宜居重庆”、“畅通重庆”、“森林重庆”、“平安重庆”和“健康重庆”所取代,成为薄熙来治渝主线。

“平安重庆”引发了“扫黑风暴”,对于“宜居重庆”,薄熙来则从改造旧城开始,“用3~5年时间,投入1000个亿把主城九区的危旧房全部改造”。而“森林重庆”的目标则是,用10年的时间,完成新造林1100万亩。

“对一个城市来说,怎样做才算‘以人为本’、‘立足长远’?我看就是要种树,而且要多种、早种。现在就要组织千军万马上山种树。”薄熙来说。

在这种思路主导下,到下面区县考察,他都要谈到绿化:“绿化城市需要提高树种的档次和质量。”“不要小看种树,树长得干净、漂亮,城市就显得有精神。”“要选择优良的树种,比如银杏、水杉、香樟等。”

上有所呼,下有所应。

重庆市铜梁县一年种了4000多棵大树,其中不乏香樟、银杏等优良树种,“县城显得树影婆娑,绿荫处处”;永川“短短一年,森林覆盖率增长到35%”,无论行走在城市街头,还是漫步在乡村小路,处处绿树掩映,鲜花簇拥……

2009年8月25日,在忠县考察时,薄熙来更是让忠县县委书记朱晞颜和县长刘贵忠对这媒体的镜头举手宣誓:“一定把忠县的树种好!”

在大连时,薄熙来以治理城市环境而出名,建设了诸多耗水的草坪,而在重庆的栽绿,则被一部分人戏称为“大树进城”。这些大树是否将道路变窄使堵塞状况更加严重,是否遮挡了司机视线造成安全隐患?一位市民如此质疑。

薄氏风格

薄熙来治理重庆仅23个月,可已给重庆留下深刻烙印。

一位熟悉他的官员告诉本刊,薄熙来讲话很口语化,往老百姓的路子上靠。比如,在参加“红色短信”大赛启动仪式上,看到湖南、四川等省市的电信部门也都赶了过来,薄熙来说,好啊,来了这么多兄弟省份,都是好哥们!

“一个如此级别的官员,‘哥们’竟然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位官员坦言,他是非常惊讶。

在“健康重庆”动员大会上,薄熙来拿原卫生部部长高强的名字开起了玩笑,“高强同志虽是卫生部长,但高强、高强,‘更高’、‘更强’,你的名字已经很接近奥运精神了!”全场近千人大笑。

接着,薄熙来开起了重庆官员的玩笑:“健康和长寿,是咱重庆人共同的追求,我们身边就有胡健康、王长寿嘛!”全场哄笑。胡健康是重庆市人大副主任,王长寿则是重庆市政协秘书长。

薄熙来曾说,“咱重庆人体质不错,能爬山,但个头儿不行,居然排在广东之后!咱比不了东北和山东大汉,但要有志气和广东的朋友们一比高低!”全场又是掌声和笑声。

大部分时间,“薄熙来笑眯眯的”,然而,其强硬、铁腕的一面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重庆出租汽车司机罢工,薄熙来邀请司机代表召开座谈会,媒体直播。在对话中,出租车司机大倒苦水,一位加气站工作人员想推托责任,被薄熙来打断:“好的,你就讲到这儿可以了,今天我主要是听司机们讲。你不要讲了。”

“解放思想、扩大开放”电视辩论赛上,薄熙来是评委之一,最后的点评阶段,看到一位评委点评过分冗长。他挥挥手进行制止:“这不是做报告。”

到下面的一个贫困县调研,书记、县长都出来接待,薄熙来听完介绍,突然笑眯眯地来了这么一句:都说你们这是贫困县,看你们这身材,像贫困县吗?

还有一次,听基层官员汇报,这位官员把各项数字如数家珍,汇报得极为顺畅,薄熙来起了疑心,随即打断:为这汇报,你昨天背到夜里几点啊?

今年4月,多家香港媒体到访重庆,薄熙来出面,港媒们抛出一个问题:重庆发展的最薄弱环节在什么地方?

薄熙来一听,笑了,说:“你们这不是考验我的政治智慧吗?说出来,把前几任领导都给得罪光了?你们实在要问,不如换个说法,改为,我在重庆最想干哪些事,你们觉得如何?”一脸的真诚。

当时参与采访的一位记者说,采访前,本来很多港媒对薄熙来充满疑虑,但是经过他那么真诚的一番回答,后来,“很多记者反而很自觉地保护起他来。”

重庆施政600多天,薄熙来给当地官员留下的另一印象,是他对毛泽东等老一辈共产党人经典语录的熟稔——讲话时,随时可以脱稿引用,进行大段大段地背诵。比如,在“宜居重庆”建设动员大会上,薄熙来不但引用了毛泽东“江山如此多娇”的诗句,还解释,“重庆有江有山,就是江山多娇!”

“如果把‘五个重庆’都搞好了,我们再登山远望或漫步江边,读毛主席‘江山如此多娇’的诗句,就会倍感亲切,仿佛他老人家就在讲重庆,对‘五个重庆’建设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

一位热心网友统计发现,仅就公开见报的薄熙来讲话,引用毛泽东的语录就高达31次。

为何薄熙来如此热衷在重庆推行红色文化,热衷毛泽东语录?

重庆思想界的多位人士表示,这和薄熙来的家庭出身以及自身成长道路有关系,“他们那一代人受毛泽东的影响很深”,“家庭影响也很大。”

原辽宁大学校长、和薄熙来熟识多年,被薄熙来视为师长的冯玉忠先生告诉本刊,根据他的观察,薄熙来到重庆,还是“理想主义色彩过于浓厚”,追求完美。“他是所有静止社会的敌人。”冯玉忠说,但“总体上,还是越来越成熟了。”

Wednesday, April 11, 2012

The Selfish Gene


自私的基因,看到 8. Battle of the generations. 忽然有個想法,
H. G. Welles 時間機器 (小說) 所描述的:人類分裂進化成兩個,或更多種群,並非完全不可能?!



生物必須脫離海洋,才有機會利用火來改變物質的型態,進一步創造出物質文明。

quote from: 策略與人生

「策略可以應用在人生中,但是這應該是個祕密武器。除非你是畢業後要當顧問,不然別老是把策略「行話」掛在嘴上。社會上,很多人對策略的應用一知半解,甚至對策略很排斥。所以,我們應該要攜帶著這個秘密武器,把策略的精神藏在我們所作所為上,這樣子才能夠微妙的達到我們的目的。」


上駟對下駟、朝三暮四、、這類型的對奕策略,說破了,就完全沒有價值。

Asimov 的基地系列:最高明的策略都是躲在重重厚幕的最後一道。
Dawkins 的自私的基因:最有效的執行則是貼近周遭看不見的細節中。

Friday, April 6, 2012

random notes


早上 MRTG 下午繼續 OpenACS,
OpenACS-5.7.0 跟 postgresql-9 犯沖,
還得動手編譯 postgresql-8.4.11 ... ="=

postgresql-9 貌似有很多優點、改進、、
但是跟舊系統的幾處不相容,
還需要花時間被消化...

aolserver 跟 apache 不同,需要判斷 header 才可以 keep-alive
BTW,似乎沒在看 Host: 來判別 virtual host

GET / HTTP/1.1
Host: Dont-Care
Connection: Keep-Alive

Parrot 似乎是一個有趣的玩意兒!有沒有可能搭建出類似 GAE 的平台呢?


這篇 blog 一整個是 mashup...

Wednesday, December 7, 2011

轉貼: 國際金流大剖析

國際金流大剖析
熱錢橫掃全球
作者:吳韻儀


出處:天下雜誌 第381期 2007/09/26 出刊

美國次級房貸風暴,讓法國銀行爆發危機、英國銀行擠兌、全球股市重跌,複雜、連動、變幻莫測的全球金融市場,像無形的巨浪席捲世界,這股金流巨勢力從何而來?流向何處?投資人如何在驚濤駭浪中抓對方向?

初秋的華盛頓,近午的陽光從整片弧形的窗戶,灑進葛林斯潘的辦公室,明亮溫暖。

前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八十一歲了,他仍然不時敲著辦公桌彭博社特殊設計的電腦鍵盤。只要按一個鍵,他就可以看到世界任何一個市場、這一秒的變化。任何變化,葛林斯潘似乎都可以從容解讀,直指核心。

「美國次級房貸的問題,怎麼到了歐洲,我真的搞不清楚,」葛林斯潘在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一開始就切入最近的風暴。

原來八月上旬,法國BNP銀行(BNP Paribas)緊急凍結旗下三個投資美國次級房貸的基金,引爆歐洲市場危機。歐洲央行緊急輸血,一日之內挹注了九百五十億歐元的巨額資金,相當一千三百三十億美元,幾乎是台灣外匯存底的一半。

雖然暫時成功滅了火,但這自九一一以來最大的干預動作,讓市場信心潰堤,資金迅速位移,連台灣股市都深受外資收手的波及。

潮流變化:葛老坦言金融巨獸已難掌握

「全球金融巨獸已經過度發展,市場已經變得太大、太複雜、變動太快,最老練的人也無法完全掌握,」葛林斯潘坦白直接地說。大家都知道,新風險時代已經來臨,只是不知道,下一個引爆點,會落在哪裡。

全球金融巨獸的警語來自葛林斯潘,意義尤其深遠。

葛林斯潘擔任美國聯準會主席長達十八年,歷經四任總統、碰過兩次金融風暴,仍然讓美國享受長達十年的經濟榮景。

在他的指揮下,美國聯準會電子支付系統每天處理的金流數量,達四兆美元,遍及美國與世界各國銀行的交易。四兆美元的流量,相當於兩個香港股市、或六個台灣股市的市值。

批:金流量可以跟市值放在一起比較?

退休後,他在康乃狄克大道(Connecticut Avenue)上的辦公室十分低調,沒有標示、掛的門牌甚至不是他的名字,但是周圍就是美國智庫大本營,到白宮連走路也不要十分鐘,往來的仍是影響美國及世界決策的重量級人物。

記者聽完葛林斯潘解讀世界變化,朝美國國會山莊走去。就在首府路(Capital Street)上,看到美國目前呼聲最高的總統候選人希拉蕊,穿著一襲粉紫色套裝、在人群與保全簇擁下,迎面走來。美國次級房貸問題,也成了美國總統競選的棘手議題,希拉蕊主張成立十億美元基金幫助付不起房貸的窮人。

金流起源:新興國家財富力推升資金水位

為什麼全球金融市場急速膨脹,橫掃歐美及世界,成為難以掌控的巨獸?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新興國家近十年來急速的富起來了,全球資金水位大增。

二○○一年以來,全球GDP的比重,從已開發國家,向開發中國家位移。

《經濟學人》指出,過去一年來,新興經濟體的貨幣供給量平均成長了二一%,全球五分之三的貨幣供給成長,是來自中國、印度、俄羅斯、巴西、東南亞等新興國家。這些開發中的新興市場國家,許多都有較高的儲蓄,造成全球等待投資的資金大增。

中國大陸最近蜂擁投入股市的數字,就是最好的縮影。

今年年中,中國大陸上海加深圳股市的開戶數,突破一億大關,A股每天平均有三十萬人開戶。每個戶頭裝的都是都會白領新貴、工廠勞工、甚至鄉下農民的辛苦累積的儲蓄,急著投入股市,參與新金錢遊戲市場。

新興市場為金融市場提供源源不絕的新血,但是真正從中獲利的卻是老牌的金融中心。他們不斷發展金融技術,不斷推出衍生性金融商品,讓世界的金流,倍數擴張,運作更為複雜。

例如美國的次級房貸引爆危機,是房貸金融機構,一手把錢貸給不符貸款條件的客戶、追求業績,另一手又把信用不好的客戶所帶來的風險、包裝成新的證券化金融商品賣出,證券商品層層轉賣,最後風險難以計算,更不知落到誰家。

幕後玩家:新衍生金融商品將風險帶到全球

離開美國,到達倫敦。

老牌中的老牌,倫敦,發展金融服務超過三百年,今年重登世界金融中心寶座,靠的就是創新金融服務。

今天,全球四二%的國際股票在倫敦交易,超越紐約、成為世界第一;每天,全球三二%的外匯交易在倫敦操作,金額比紐約加東京還高。就連美國電影公司要拍知名的金錢遊戲電影《華爾街》的續集,也順應時勢,把場景移至倫敦。

倫敦的急速崛起,部份是靠新興的回教金融,倫敦是穆斯林國家以外最大的回教金融市場;高獲利的衍生性金融商品,倫敦佔了歐洲對沖避險基金的七九%、世界的二一%。

現在登上千禧年所建造的摩天輪倫敦眼,不論是往北看到大英博物館,還是往南看到白金漢宮,到處都看得到高架起重手臂,高樓大廈一再翻新,建設再建設,為了吸引更多的錢、更多的人。

不論是中東油元、俄羅斯資金、印度與中國大陸的IPO、北歐的退休基金,倫敦都全力爭取到口袋,再切割、包裝成新的金融商品,推向世界,一塊錢也不能閒著不動。

「我們就是要讓資金非常有效率,」荷蘭銀行(ABN-AMRO)衍生性金融商品副總裁沃爾(Robert Waugh)說。

沃爾是位物理博士,擅長建立數學模型,一派英國紳士。他站在倫敦新交易所的玻璃帷幕中庭,談起衍生性金融商品,「我就像生魚片師傅,」他一面說、一面舉起雙手上下揮動,細黑框眼鏡後的大眼睛跟著瞇起來,像在精準打量,「魚的每一個部位都有價值。」切準對的部位、給有需要的人,就可以拿到最好的價錢。任何資金、風險,只要無法轉手,就是浪費,他說。

今天倫敦這樣的大交易所,已經完全電子化。三、 四十年前,股市只能買賣股票與債券,現在各種複雜的衍生金融產品也在其中交易,數量與複雜度都大幅提升。譬如,五十年前,紐約交易所一天成交幾百萬股,現在一天的交易量早就超過二十億股。

資訊化加上全球化,一小時接一小時,不同時區、不同地點、不同風險的產品,在現代交易所裡不斷轉手。

金流快速流動、橫掃,幾個電腦鍵盤輕敲,就能掀起滔天大浪,每個股市都逃不掉。整個世界已經被連在一起,哪個角落出了問題,其它市場也被牽著動。就像明明是美國品質不良的房貸,結果最先需要急救的竟然是法國銀行與歐洲。

風險跟著資金、被數學模式帶著全球跑,誰也算不準新的風暴會起自何方。

剛訪問完葛林斯潘,搭飛機橫越大西洋,《天下雜誌》記者卻親眼目睹英國三十年來罕見的擠兌風潮。

英國第五大的房貸銀行北岩(Northern Rock),靠創新房貸商業模式,近年在英國快速成長。

最近房貸市場資金水位一下降,它的資金就短缺,向英國財政部求助,立刻引爆信心危機。

九月十五日星期六,清晨六點開始,前一天沒有領到錢的存戶,從蘇格蘭、曼徹斯特各地,紛紛趕到北岩在倫敦市郊唯一周末營業的分行,排隊等著九點開門提領存款。不到兩個小時,就已經聚集了兩三百人,在清晨的寒風中,鼻子都吹紅了。

一天之內,存戶從北岩的網路與實體銀行提出的金額,高達十億英鎊,相當於六百六十七億台幣。英國央行英格蘭銀行立刻宣布全力支援紓困。

全球發燒:新興市場爭相建設金融中心

「想要賺錢,就要甘冒風險,」倫敦金融市市長史圖塔(John Stuttard)在官邸面對《天下雜誌》記者及十幾位歐洲新聞同業說明北岩銀行的衝擊,更像是對大眾的信心喊話。

金融市,是倫敦的城中之城,就像皇冠上最閃亮的寶石,吸引、輸出倫敦的金融投資。世界主要銀行、各國金融監理單位,都在這裡設有辦公室。

位在金融中心的市長官邸,會議室牆上掛滿了私人收藏名畫,長長的會議桌上吊著華麗的水晶燈。

就在這同一個會議室、同一張會議桌上,來自中國、中東、紐澳等不同國家的銀行家、金融官員,川流不息,都希望向倫敦取經。

隨著金融商品一再衍生,金融中心跟著多元化、區域化、特色化,世界各國建立金融中心,正流行。杜拜、中國大陸、香港、新加坡、首爾、吉隆坡等新興富裕市場,尤其積極。瑞典、丹麥、俄羅斯、盧森堡、愛爾蘭、西班牙等歐洲國家的記者,都異口同聲說金融是自己國家當下的發展重點。

「金融中心能夠吸引更多的資金、創造最高薪的工作,」《愛爾蘭時報》記者斯萊特(Laura Slattery)一語道破,她經常往返倫敦,就近觀察,「愛爾蘭的經濟發展到了瓶頸,發展金融中心絕對是下一步。我們應該可以找出自己的特色。」
斯萊特的回答,也說出了大家心裡同樣的想法。貪婪與恐懼,金融同時挑動人們心底兩種情緒。不論情況如何,總要找條路繼續往世界市場衝。

金錢遊戲方興未艾,一波接著一波,後浪不斷衝擊前浪。

台灣危機:不屬任何國際貨幣組織,將無法求援

當英國北岩銀行風暴還沒有完全落幕,渣打銀行又購併美國運通銀行,英國金融勢力,再下一城。去年,渣打也併購台灣的新竹商銀。

但同時期,中東的卡達和杜拜又以豐沛的新油元,爭搶著要購買倫敦證交所二○%與二八%的股權,顯示阿拉伯國家也要擠上世界金流主戰場的企圖心。

不論主動或被動,台灣與國際的連動,一定愈來愈緊密,也很難自外於國際金流狂潮橫掃的風險。今年七、 八月受外資帶動的股市震盪,記憶猶新。

世界金流橫掃下,台灣要扮演什麼角色?

但台灣只是金流中的一條小船,台灣的股市市值至今年八月為六七八二億美元,只有香港的三分之一,倫敦的六分之一。

在討論台灣經濟未來的挑戰與機會的論壇上,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孟岱爾(Robert Mundell)提醒,台灣不屬於任何國際貨幣組織,一旦面臨金融危機,無法求助國際組織紓困,兩千六百多億美元的外匯存底,仍是台灣堅實的靠山。

台灣無法自外於世界,對風險與變化的應對,卻要格外的靈巧與謹慎。
風險新世界,已經到來。

專訪葛林斯潘:金融巨獸難以駕馭的挑戰

我們的新世界(平裝版)
The Age of Turbulence Adventures in a New World 艾倫.葛林斯潘

Friday, December 2, 2011

DRAM 問題考

我的 AMD Phenom II X6 1090T 主機,插滿了 16GB 的 DRAM,跑 fedora linux,兩個 browsers, 一堆網頁+flash... (都是 RAM pigs)
用 free 看了一下:

             total       used       free     shared    buffers     cached
Mem:      15919468    6192316    9727152          0     394144    3802524
-/+ buffers/cache:    1995648   13923820
Swap:     18055164          0   18055164
還用不到一半咧!?

記得看過一篇技術文章:「單一計算機,在目前的硬體架構下,合理的核心數:6~8 cores。」

猜:DRAM 的使用量,在一般的消費用途,大概也是 8GB 上下,插滿 16GB 是浪費了。


台灣 DRAM 產業問題根本原因就是沒有自主開發技術,長年來靠買光罩付權利金茍存。
前次 DRAM 產業危機,經濟部所提出之 DRAM 再造方案,竟然異想天開的提出成立 TMC,以為如此就能解決台灣 DRAM 產業問題。TMC 還沒開始動作,危機也因 DRAM 市場價格回升而自動解除。
再論 DRAM 再造方案 - pauljc 的部落格

自由時報社論相繼以「台灣產業的前景在哪裡?」、「產業再現危機乃馬政府無能的血淚見證」為題,以 DRAM 產業為例,猛力批判馬政府。如果瞭解前因後果,就會知道,民進黨才是應該為 DRAM 產業的今天負責。
DRAM產業的今日 兩個前因後果|尹啟銘的Blog

台灣有權力之人無論政府或公司經營者心中只有自己的利益沒有專業。當初經濟部長伊啟銘找宣明智搞個 TMC,在半導體產業人員都知道宣明智用人方式。而政府官員昏庸到這種地步。這也是讓我忍無可忍在我的部落格寫下一連串分析台灣 DRAM 產業的論述讓正確 DRAM 產業的知識能讓多點人知道。

而台灣 DRAM 業裡也是草包一堆,我就遇過只會胡說八道的總經理,他的管理原則只有一條,那就是趙高守則 (他說對,錯的也變對,他說錯,對的也變錯)。這些 T 大,美國名大博士,我期待他們收起那高傲的態度,虛心且認真看一下實際是什麼。

到現在台灣 DRAM 產業情況也沒脫離去年我分析的範圍,實無必要再做分析。
DRAM 產業無望論 - pauljc 的部落格

當台灣的Dram與LCD被韓國打趴在地上的時候,韓國三星的股價卻在這個時候要挑戰歷史新高的價位,而這樣的現象告訴我們,三星已經主宰了傳統科技領域,以它在各項產品的市佔率來看,台灣業者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

不論是終端趨勢的改變,或是停留在傳統科技業的競爭,未來對於台灣電子股來說都是艱困的,而這樣的調整期少則2-3年,多則5年,一如過去的軟板與PCB產能過剩時的淘汰賽一般,台灣的電子股將會沉寂很長一陣子,當然也連帶的影響整個台灣股市。

未來台股的亮點可能不再存在於傳統電子產業,然而投資人也不用因此對台股完全灰心,新的主流很可能也同時在醞釀中。例如我在A519提到的連鎖餐飲與網路服務公司,或在前兩期提到的成衣代工業者都是如此。當股神轉性,投資了過去不曾投資的科技股時,台灣的投資人也許該是時候了解一下非電子產業的投資機會了。
壹週刊台股教戰專欄A548_從巴菲特看台股

thinking: 就像 LCD 的尺寸,CPU 核心數,DRAM 使用量、、都是有極限值,不可能一昧追求更大更多,極限來自人性的需求。沒有更新鮮的需求之前,傳統代工電子業只好繼續躺在地上喘...

Sunday, November 27, 2011

现实主义者


quote: 多少年来,基辛格从未离开过美国外交政策的圈子,尼克松和福特时期是国家安全顾问和国务卿,离开美国政府后依然从事外交政策咨询。美国外交圈中,他是与中国领导人打交道最多的人,从周恩来、毛泽东开始,到邓小平和江泽民,都有过深入的接触和敏锐的观察,但在书中他极少发表政治见解,大部分时候是在引述其他当事人的态度和立场。

这正是本书受到一些人批评的地方,有些评论者认为他一味欣赏中国领导人如何运筹帷幄,却没有对中国的外交内政做任何批评。这些评论其实并没有错,但是却批错了对象,我们不能忘了基辛格是一位职业外交官,不是一位政客或是政治活动家。他在观察评论他人之时,基本上都是以其外交手腕、谈判技巧、审时度势获取最大利益的能力作为标准。对于美国政治活动中的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他的看法是理想主义者必须认识到“理念的实现需要时间,因根据形势做出调整” ;而现实主义者必须理解“价值观的实际意义,并将之融入实际操作中”。

他对中国领导人的评价也是采用同样的标准,凭着他与中国领导人打交道的经验,基辛格从不相信他们的外交作风、谈判手腕是来自于意识形态,他相信这些共产党人其实都深受儒家思想熏陶,考虑问题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和他一样深信地缘政治,在意识形态僵硬的外表下却是灵活的外交方针。

skip...

在《On China》全书中,基辛格一直试图在现实外交的背后寻找历史文化的根源,所以不难理解当他在展望中美关系的前景时,依然是回到历史中去寻找线索。他用的例子是1907年英国外交官克罗(Crowe)在德国统一时写给外交大臣的秘密文件《克罗备忘录》,声称英国与德国必有一战。基辛格对美国领导人的告诫是,如果你把“与中国一战”看成不可避免,那么所有中美之间的纷争都可能被看作是这场战争到来前的信号,长此以往中国真的可能变成美国的敌人,美国的政策制定者必须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这话是对美国人说的,其实同样适用于中国。而中美之间必须找到的,是一种“共同进化”的方式,彼此追求实现各自对内的使命,双方尽可能合作,并随时调整外交关系以减少冲突。基辛格本人,可以说一直是这一理念的积极实践者。

ref: 基辛格 @ China

Sunday, November 20, 2011

手割分析:316 到 1K 的老農津貼


《蘋果橘子經濟學》

假如你是一家托兒所老闆,規定~家長應該在下午四點前接走小孩,但經常有人遲到,以致於每天到最後都會剩下一批焦慮的孩童,還有至少一位留守的老師,該怎麼做呢?

有些經濟學者聽到這個問題 ~~~ 提出了解決之道:對遲到的家長罰款。畢竟托兒所沒有義務免費替他們看小孩。

為了測試這個方法是否奏效? 挑選了以色列十家托兒所做為研究對象,研究時間二十週。

罰款並非一開始實施。前四週,只是紀錄遲到的家長人數,發現每家每週平均有八次。第五週開始實施罰款,遲到十分鐘以上,每次罰三美元。罰款會加進每月 380 元的學雜費中。

罰款實施之後,遲到家長~~~迅速增加。沒多久,每週平均遲到數就增為二十次,比原先狀況增加一倍有餘。這項誘因顯然造成了反效果。

(或許)三美元的罰款實在太輕了。在這個代價,家長樂得天天遲到,反正每個月只要多花 60 美元~不到學費的六分之一。當作褓姆費也是很划算。

以經濟誘因(三元的罰款)取代道德誘因(遲到的愧疚感)~似乎告訴家長:遲到並不是多麼嚴重的問題。

研究的第十七週,取消了三元的罰款後,遲到的家長人數並未改變。現在,他們遲到既不用罰款,也不再覺得於心不安!

這就是誘因奇特而強大的特性。

《跳痛》

开创性人物本因坊道策名人:改变思维方式的棋圣。从道策起,棋手开始有全局观点。至今棋手的思考方式绝少脱离道策的范畴。其创立的手割分析法,沿用至今。而道策的棋艺也倍受推崇,后人尊之曰“前圣”。

《thinking》

如果人間事可以像棋局採用採用一樣的分析:不管過程如何折衝?只要最後的結果相同,就是一樣的手割。老農津貼的政策反覆從 316 到 1K 也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是:人性誘因~奇特強大的不可回復,還是關鍵呀~~~